​五天六夜

1.

“你看着我说话。”C盯着我的脸部。我依然望着窗外。

像囚困的小鸟。哀愁,无力,蜷向手心的十指,微微颤抖。我自言自语,又似乞求:“你不要再来了,不要再等我回家了。”

“今晚是最后一晚,以后我不来了行吗?”

“你说到做到,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不要再给我发短信。我不需要人陪。”

“我知道你不需要人陪,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可以过正常的生活,至少作息正常。”

“可是我很累,我只想睡个好觉。”

C抵抗着我的冷漠。兀自换了话题。

“我在QQ上又见到她了,我想做让我自己鄙视的事,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什么想法,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一定要说!不然我打你!”C挥了挥拳头。他的粗暴让我心寒。并不是真的怕暴力,而是,一个男子这样要挟我,把他自己强塞进我的空间,还要强拉我踏入他的泥泞之地。他如此软弱。只能施威于我。

“我是一个孤僻的人,从小就是。我不想别人破坏我的安静。”

我依旧没有看他。一夜的空虚,招致无穷的麻烦。快感因遭受了惩罚而荡然无存,只有厌倦升级的厌恶。

我宁愿C像那些无暇顾及爱情的男人,在夜色中匆匆地来,暴风雨般发作一次性欲,然后温情脉脉地说再见。我习惯这样的简单。本能的简单。更多的无法应付。

我从沙发上起来,抚摩一只猫:“你看我这里没有别人的生活痕迹,我只适合跟猫在一起。”我走进洗手间,用热毛巾擦洗疲惫的脸。我关了客厅的灯,关了卧室的灯。黑暗得仿佛没有他存在。

但耳朵仍能分辨他的行动和声响。他啜了块西瓜,往垃圾桶扔了个瓶子,还冲了一下马桶,从容得像电影里闯进民宅的流浪汉!我想好了,如果他再到床上来,我会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他真的走进卧室,靠近我,0.5米,0.01米,用嘴唇碰了一下我的右脸。然后,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远去,金属碰撞是拉锁的声音,最后是沉闷的关门声。

长久的静寂。C确实走了。五天六夜终于结束。我翻了一下身,看看手机的蓝色屏幕,1点52分。一夜无梦。

2.

C是怎么掉进我的生活的,是像夜间不明飞行物撞了下电线杆,不偏不倚掉到我面前。

那天我从公司加班出来已是深夜,疲惫不堪地往家里赶。一个瘦高的男人迎面走来,似乎也赶着去某个地方,忽然他叫了一声:“小木!”我有些茫然,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或许他在网上见过我的照片,认出了我吧。我礼貌地点头笑笑,走过。

他却挡在我的前面:“你真的是小木啊?”“是的。”“你对我有印象吗?上次我见你在五道口,你也是一个人走。”“我没有见过你。”作为一个路人的搭讪,他的话确实多了点。可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唐突,又问我住在哪,我指了指他身后的小区。他窃喜:“这一带我很熟,宠物店的老板和网吧的老板都是我朋友,你看我是不是像个坏人?”

看看他一张蓄着胡子的脸和夜生活过度的消瘦身体,像三流画家吧。这样一条黑影出现在哪都有些叵测,也正因为这种莫名其妙,他走过5米之后,又折回到我面前,要我的电话号码时,我没多想就给了。

是的,我是一个不安分的单身女人。我的生活是一杯水,很多时候,我捧着这杯白水,自给自足,旱涝保收。我不想把杯子交到别人手中,只偶尔分点水给别人,小酌怡情。保护独善其身的如水感情,像独守夜光杯,如果有人过来撞一下,我会警觉,看看水洒出多少。事实上,我又多少有些喜欢不守规矩的人。

所以后来发生的事,与其说预感,不如说是潜意识安排。好奇心杀死猫。

当夜,这个不羁的男人C开始发短信,问我几点睡?那意思是我还不睡他就来找我。我说我马上睡。C的电话杀了过来,背景是嘈杂的人群,他一边跟旁人搭腔一边跟我说话,我说我真的要睡了,明天早起。

杯中的水晃了一下,不起涟漪地就过去了。可到了周末,C再次出击,要求还是同样,他想要到我家聊天,过夜。“我为什么要随便收你睡觉?”“你以为我是要跟你做爱吗?”他的质问是此地无银。“电梯已经停了。”我回答。“如果我爬楼上来呢?”我不回答。他继续试探,像夜里明灭的灯,直到灭了念头。

如此的夜,反复了几次。一个捧着夜光杯的女人,邀月成影,还是饮鸠止渴,是个问题。当男人C半个月后如愿以偿出现在我的空房间里,他脸上写着可耻战胜孤独的嘲讽。

3.

推手游戏太久会丧失新鲜,而新鲜一过就是夜的陈色。

第一夜,C讲起风光少年时,在各大夜场领舞和当DJ,只要想有,没有缺女人的时候。风光的结束是俗套的真爱,爱上比他年长的女人,疯狂时把车停在路边就旁若无人地做爱,“她不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但她让我感动的是,她可以不顾我满头大汗就抱住我亲吻。”他还爱那个蝎子般女人的冷漠,当他们吵架,他的手砸在一只杯子上,鲜血淋漓地在医院缝针,她任他抱着,一滴泪也没有。

“我右手的手指断了筋,无法完全伸直了。”他向我摊开手掌。他还沉迷在那个的爱情里。最近一次去兰州看她,他说是一次祭奠,他爱的女人死了。

听这种爱比死更冷的故事,我经常无动于衷。因为这样的故事是男人一夜情的一种前戏,他向你展示他的感情创伤,然后让你对他的身体照单全收。我配合地收下了,就身体而言,他确实有小说式浪漫的音乐式节奏感。

本不该有第二夜,可是C像风一样撞我的门,我又开了门。这一夜,他讲述的主题是非现实,关于如何自杀,他要我DV记录他用刮胡子刀切动脉,血雾蒙住镜头的一幕。其实,我们都不是艺术家对吧,只不过在看电视吃西瓜打发夜晚时加进一点幻觉。

正因为不是艺术家,当男人C第三夜在我回家的路上堵住我,满嘴酒气地跟我回家;第四夜又在凌晨猛敲我家的门,衣服都没脱就躺到我床上,说刚赌输了钱;第五夜又洗心革面地早早在楼下等我……我感到窒息,这个男人赖上了。

我不再倾听他的废话,相反,我咆哮:“请不要再以关心我陪我的名义打扰我!”当夜里的睡眠像爬满蠕虫般可怕,最想做的就是把身旁这个呼吸着的男人从窗口扔出去。

还好,最后他自己走下楼去了。

五天六夜留下了后遗症,每听到门外有异响时,我就担心恶梦重来。一个人的夜容易坚定,也容易摧毁。如今就像站在夜的废墟上,重建一个空房间。

“你是不是没遇到过我这样的人。”“是的。”

不要在路上随便认识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只喝自己杯子里的水,哪怕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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