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好伤心

作者:曹寇

不喜欢中午喝酒,尤其是白酒。所以喝完后,我很不舒服。在地铁上,我忍者没吐。下地铁后,我直接冲进了公厕。

就像他们商量好了一样,坑上蹲满了拉屎的人。

总不能吐在地上吧,也不能吐在小便器里。此外,我也不便转身离开,旁边有个正在撒尿的家伙被我进厕所时的匆匆神色所吸引,一直看着我。我只好在他旁边的小便器前掏出家伙。存货不多,我很费劲才挤出一小股,颜色金黄。旁边那个家伙则持续到我抖完还在源源不断。他甚至还得意地舞动身体对小便器上上下下展开没有死角的冲洗,连口沿上一根不知何人的阴毛都没有放过。他一定觉得我是一个膀胱窄小之辈,甚至还有尿频尿不尽的症候。

去他妈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吐也算排泄的话(难道不是?),在厕所吐是确实再合适不过的。电影中的醉鬼不都是抱住自家的马桶在吐吗?不过,现在没人会给我递来这样一个马桶。区别是,占满蹲坑的人是用肛门排泄,吐则是用嘴。如果我耐着性子等待一个蹲坑的出现,而提裤子走掉的家伙并没有冲掉自己的屎,我是不是要帮他冲掉?或者我直接将自己那摊酒液、食物和胃酸的混合物用嘴吐在他用肛门拉出的屎上?天呐,我走出了公厕。

与上述想象有关,外面空气不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后我就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当然,我的床并不比任何一张床值得我留恋。

我尽量专注走路,没有关心沿街两侧的那些店铺有什么新情况。我踩死了一个刚从龙虾店塑料大澡盆里爬出来的龙虾,我甚至还从一个跌倒在地没人扶的老太婆身上跨了过去。只是在烟酒店,我买了包烟和一瓶水。老板在用电脑看电视。当然,电脑显示器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我听到里面有个男的说:“朕好伤心”。

在街心公园附近,我感到自己有点支撑不住。所以我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以便和不远处那群在回廊里下棋打牌的老头区别开来。他们有退休金,有吃有喝,有儿有女,暂且还不会死。他们应该是刚从午睡中爬起来的人,精力很充沛,嬉笑叫喊都底气十足。有两个穿背心运动裤的家伙还猴着回廊横梁在玩引体向上,一个两个多少个,再纵身跳下,拍一拍手掌上可能存在的灰尘,很响。

喝完瓶里的水,我就走。这个意识很明确。

喝酒了?一个声音说。

是一个倒着在鹅暖石小径上走的老头,七十左右,短袖衬衫敞着怀,里面是件白色的背心。我坐在这条小径的尽头,他走到了我面前。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

好大的酒气,说着他还搧了搧鼻子前的空气。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我问。

他略微有点吃惊,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掉转身子,继续倒着沿原路返回。

我知道他在盯着我的背。

我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不一会儿他像之前一样再次出现。

你很不礼貌你知道吗?他说。

你知道就够了。我说。

是不是生活中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

没有吗?他说着自作主张地找了块石头也坐了下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免不了有很多不顺心的事……

你想怎样?我打断他。

啊,聊聊,聊聊不行?他有点难堪。

我想我可能有点过了,没必要让他难堪。说,行吧。

看你这年纪……

快四十了,我说。

今天礼拜三对不对?

是,你是想问我的工作吗?我不上班。

哦,他说,那也是本事。你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不上班。

这个我还真不敢承认。

你老婆没意见?

没老婆。

不好意思,他有点不安的样子,又补充道,我还真没想到。

没关系,这是事实,我想了想补充道,日个屄确实挺困难的。

哈,他愣了一下,说,你还真幽默,有个性。

其实不是。如果你有儿子的话,希望你儿子不是我这样。

哦,我有儿媳妇和孙子。他说到这里有点为难的样子,但还是把话说了下去,我儿子,唉,去年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

都太有钱了,车也确实太多了,不定哪天我也被撞死了呢。我看了眼路上的车。

他是自己开车撞到……算了,不说了。

替你难过,我说。

是,是难过。唉,所以人要想开,想开好点。他故作达观地微微一笑。

然后我们只好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还是说你吧,你没结婚这件事情吧也很正常,我一个外甥女跟你差不多,也三十好几了,没嫁人。

你是想把你外甥女介绍给我吗?

他笑了,并如我所料地终于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倒也不是不可以,呵呵。

长的漂亮吗?

没的说。

那我就放心了。

他想了想,似乎茅塞顿开似的,说,你还别说,说不定我外甥女真的会看上你这种呢。

什么意思?

我那个外甥女吧,条件不错,父母两套房,她自己也有一套房,念书念到博士,单位也好得不得了。你知道吗?恒大。

恒大?那个证券公司吗?知道。

对,我不懂,我不抽烟,戒了好多年了,你自己抽。她父母也不懂什么证券,反正就知道收入很高。

那她为什么会看上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从二十几岁我们就帮她介绍对象,也不知道介绍了多少个了,不说条件都比她好吧,起码也都是条件相当的,但都没成。

没成什么意思,是跟那些男的谈了段时间同居上床后发现不合适?

怎么说话呢你,他说,虽然我不是保守的人,知道时代跟我们那会不一样了,但你这话不好。别这么说话。

哦。

他接着说,都是只见一次就再也没见过,人家约她她从来不去。

一次没有?

据我所知是这样。

哦,我说,那确实有点奇怪,她会不会是同性恋呢?

你说什么?他假装没听懂。

同性恋,同性恋你不懂?我比划了一下,女的跟女的日屄,男的跟男的日屄。

他先是挪动了身体,然后他站了起来,但并没有走。

他说,我发现你这种年轻人,也不年轻了,不礼貌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说癔里八怪的话。我又没有得罪你。我跟你有仇吗?嗯?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说什么了?

好好好,他不愿意复述我说的话,转移话题道,那老子问你,你是不是同性恋?

不是。

那你凭什么说别人?他的声音在颤抖,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外甥女能看上你?除非她眼睛被屎糊住了!

我看着他,发现他的嘴唇在哆嗦,指着我的手指也在哆嗦。我想笑,但忍住了,说,算了,别说了,你走吧。

他闻听此言,非常孤独地环顾自己的四周,反而还向我面前靠近了一步,说,我走还吧?我走哪儿,这是你家的吗?他甚至跺起了自己所站的那块地面。

好吧,我说,那你可以不走。

我发现一瓶水已经喝完了,所以我站起来准备走,但被他一个箭步蹿过来挡住了。他说,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时候回廊那边几个老头晃晃悠悠围了过来。还没等这些围观老头说话,他张开两条胳膊,像要拦住人群保护我那样。

你们不要管,我自己跟他解决。

你是要打我吗?我说,如果你想打,我不会还手,真的。

打你?打你脏了我的手,你要收回你的话。

好的,你说怎么收回吧。

他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叫我收回我说过的话。人群里适时站出一个体格健壮的老头,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之前在回廊横梁上引体向上的其中一位。他问自己那位浑身哆嗦的老伙伴道:老陈,到底什么事嘛,有什么事可以打110嘛。

老陈像很担心他掏出电话打110那样摁住了老伙伴的手,用另一只手指着我说,没什么事,就是这个人说话太难听了,太癔里八怪了。然后转向我,说,你说你为什么这么恶心人!还问我怎么收回?你要道歉,你要向我道歉你知道吗?

哦,我觉得这一点不难,所以说,对不起。

对不起?一声对不起就行了吗?我发现老陈曾几何时眼中已经蓄满了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说了三个以上的对不起。我听到围观老头中有一个短促的笑声,有女气。

算了算了,引体向上老头走了过来揽住了老陈,强拉硬扯带着他混入到其他老头之中,我可以看到老陈伏在前者胸口的肩膀在一阵阵耸动。

我也没有道理继续站在这里,我还是想吐,想在自己床上躺着。在离开街心公园的时候,我还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引体向上老头说,老陈你也真是,跟个小鸡巴较什么劲嘛,你认识他吗?

老陈说,我怎么会认识这种小鸡巴,下流胚子,我只是,我只是看他长的像我儿子。

说到这里,老陈终于哭出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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