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婚姻 80后离婚:这一代人的爱与罚

电影《失恋33天》里,有一句经典台词是这样的:“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对待婚姻就像冰箱,坏了就反复地修,总想着把冰箱修好。不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坏了就总想换掉。”

这句话,形象地道出了离婚的时代之变——离婚似乎越来越简单易得。

根据国家民政部发布的《2013年社会服务发展统计公报》,2013年全国依法办理离婚手续的共有350万对,比2012年增长了12.8%。这个增幅远远大于结婚登记的增幅,后者只比上年增长了1.8%。

而另一个数字是,1990年,全国依法办理离婚手续的,只有80万对。

80后,1980年至1989年出生的人,正在成为离婚潮的主力。最近一次人口普查显示,这个群体约为2.2亿。这一群人常常被妖魔化,“人人都是离婚狂”,“80后不是离婚了,就是正走在离婚的路上。”

事实上,大可不必如此危言耸听。80后成为离婚主体的原因很简单:这个从26岁至35岁的人群,本来就已经成为当代社会的中坚力量,也正经历婚姻阶段的初始考验。60后、70后已经过了离婚高潮期,更希望家庭趋于稳定保守,而90后还没有进入结婚潮。

北京国理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刘政,平时帮助北京市家事法庭汇总案例,他认为,现代开放的社会给人更多选择自由,加上80后比他们的前辈更少对传统的敬畏,更强调个人情感的诉求。他们又是独生子女第一代,更强调自我满足,事业稍有所成,情感波动较多,离婚率高并不奇怪。

而这部分人群中知识层次越高,离婚率越高。

80后的真正特征,正在于它与改革开放相伴相随,是中国独特历史进程的见证者、参与者与被塑造者。80后这一代,既赶上了中国经济发展、物质富裕、科技进步,享受着比他们父辈更多的现代物质文明的丰硕成果;同时也遭遇到,社会分化明显、社会流动加剧、社会问题增多、价值观念多元化等困境。

“作为社会急剧转型的产物,80后是一个充满内在矛盾的、多元化的和分裂的群体,”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李春玲认为,“较之其他代,80后是一个内在矛盾凸显的群体。”

有网友因此说,“80后的离婚原因,就像顶级钻石的切面一样复杂。”

坚硬的自我

“你的手机密码、QQ密码,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苏州女孩顾良,一度被前夫如此质问。前夫觉得,婚后必须坦诚相待,双方理应互相公开。为此,他主动将这些密码告诉顾良,以证清白。

顾良却不愿意了,每个人都有隐私。她不心虚,但感觉不被信任。

前夫是这样劝说的:“既然没什么,为什么你宁愿维护一些无所谓的隐私,而不愿意给我一点点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呢?”

她几乎快要被说服。对呀,给了也无妨,反正问心无愧;转念一想还是不对,“既然问心无愧,就更不应该给了。”

“80后更注重自己的隐私吗?”在国内一家知名论坛上,有人这么问。45个回复中,大多是“信任更重要”“互相给对方空间”这样的句子。每逢春节,一份“亲戚聚会发言大纲”因集中了结婚、生娃、买房、工资等个人隐私问题,引起不少网友的吐槽与共鸣。

青岛大学师范学院教师宋蕾、李晓曾对全国1201名80后做问卷调查,结论显示,80后人生价值观中,得分最高的前五个项目分别是“隐私、责任、相互依靠、成就、归属”,“中国人本来缺少西方式的基于个人主义价值的隐私观念,然而该研究则说明,多年改革开放的洗礼对国人的观念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80后伴随着互联网成长。随着20世纪90年代的高等教育扩招,80后的大学生比例、网民比例都远高于上一代。改革开放政策,又让社会财富开始积累、文化和价值观开始多元,让80后的个人主义、权利意识更加凸显,拥有了自由、平等、权利等观念。

哪怕在婚姻中,顾良仍坚持着一些自己的“底线”。比如,她不愿意为丈夫洗内裤。内衣内裤这种,她觉得太过隐私。她不怎么查岗,也很少干涉丈夫的经济或财务状况。

然而,在公公婆婆看来,这却是顾良最大的“罪状”。双方闹离婚时,公婆将这条拎了出来:“连我们儿子的内裤都不肯洗,你怎么还敢说爱他?”——婚后的丈夫在父母家住时,内裤还是婆婆洗的。

至于经济互不干涉,公婆则看作“你根本不关心他、不在意他,结了婚和没结一样!”

“可是,我给了他这么大的自由啊!”顾良同样委屈。

手机密码、QQ密码,她一直不愿意给。有一次,趁她不备,丈夫抢去手机,自行修改了登陆密码,开始查看她的聊天记录。为此,两人大吵一架。

“大家都习惯以自我为中心,分享的意识比较少。”回忆自己的婚姻生活,顾良这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真正让她介意的是,在为了家庭付出多少的问题上,两人都有些斤斤计较。

比如,两人结婚时仍在异地生活,相距约3小时车程。每个周末,都是顾良去丈夫所在的城市,但丈夫从不主动过来,两人渐渐有了分歧。从每周去一次,变成隔周去一次,最后一个月都不去,她越来越灰心,“凭什么只有我过去,你却不过来?”

丈夫则纠结于共同存款。两人计划要孩子之前,曾讨论过存款计划。丈夫说,自己每月存五千元钱,顾良存三千。顾良是公务员,每月收入不过三千多点,表示反对。丈夫坚持,如果顾良不存,他也不存。结果,这个问题没谈拢,存款计划最终流产。

夫妻两人都不愿低头,一度关系闹僵。有几次,顾良还是开车3小时去丈夫所在的城市,却不愿意主动告诉丈夫,在新房里孤零零地过个周末,再自己开车回来,“当时我认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而他不是应该主动回到自己家吗?”

如今,离婚后的顾良偶尔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姿态是不是应该放低一些?为了这些小小的、坚硬的自尊,值得吗?思考再三,她的答案还是,“不能委屈求全,要有自己的底线”。

“我觉得80后跟父辈不同的一点就是,不愿意凑合。觉得不合适了就不在一起了,不像我们上一代那样,即使不合适也为了种种原因可以凑合一辈子。”一位离婚者这样给《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留言。

不过,80后有时候也太不“凑合”了。从业十多年的北京市怡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白宇,曾接触过一对80后夫妻。三十多岁的双方都是公务员,离婚没有外因,就是为了谁洗碗、谁做饭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打架,互不理解、互不信任,最后对簿公堂。

这对夫妻的小心思让他啼笑皆非。两人担心的是同一件事,“我今天刷碗了,就意味着今后都是我刷碗了”。

还有其他莫名其妙的离婚原因。北京国理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刘政,曾见过一对1989年出生的小夫妻,因为变形金刚分配不公平而诉至法院。两人对于财产分配没有异议,各自父母置备的各自拿走,争吵到最后,还是为了变形金刚的归属。

坚持自我也是一柄双刃剑。特别是对于80后来说,他们是传统教育与现代观念冲击下的矛盾体。作为新中国第一代独生子女,他们在相对优越的环境中成长。没有兄弟姐妹,集体生活经历少,更看重自我感受,不愿意吃亏、不轻易付出,很少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问题——这让80后的婚姻生活暗礁重重。

在婚姻中试错

“中国的特殊情况是,很多家长不允许学生谈恋爱,甚至在大学都有很多家长反对恋爱。但等到大学一毕业,所有家长都希望马上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最好有一套房子的人和自己的儿女恋爱,而且要结婚。”这是网上流传着80后作家韩寒的一段话。下一句是,“想的很美啊。”

不得不承认,80后是缺乏情感经验、婚姻教育的一代。年纪轻时被阻止早恋,工作后却被催促婚姻。“与之前几代相比,他们是改革之后的第一代;而与后一代相比,他们则成长于改革尚未全面推开的初期。”李春玲说,“两种体制的并存、纠缠与渐变,口号与实践的矛盾与断裂,内在地撕裂着这一代人,使他们总处于一个尴尬且自我矛盾的境地。”

35岁的北京男人汪波结婚时,对方是他的初恋——尽管隐隐地,他心里始终有个小疙瘩。

妻子曾有一任男朋友,是汪波的同事兼好友。这事儿是汪波婚后才发现的,两人坚称没有再联系,但深感被背叛的汪波,始终没法说服自己。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早上醒来就会想到这件事,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似地堵着。

这成了两人婚姻生活的一抹灰暗底色。磕磕碰碰地过了几年后,妻子出轨,两人离婚。

“也许那个时候,我不应该那么耿耿于怀。”如今,汪波开始反思自己。

可是,那时候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他在父母的恋爱禁令中度过了大学时代。只有一位暧昧着的暗恋对象,两人成了笔友。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恋爱经验。彼时的大学里,大学生恋爱同居,可能会被校方认定“违反校纪校规”,严重的还会被勒令退学。

他的童年里,父母之间很少表现亲昵。初二时有生理卫生课,男女性器官的图片赫然印在教材之上,他们被要求自学该课程。高三上青春期教育,老师语焉不详。还有一位以严苛闻名的班主任,如果放学路上看见一男生一女生并肩前行,会特意走进两人中间,把他们强行分开。

离婚后,汪波认识了一位90后女生。对方告诉他,自己已经有过4任男朋友了。汪波很惊讶,但这位女生不以为然,恋爱也是需要经历的,“这样才慢慢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适合什么”。

“我们这一代,没有在恋爱中成长,结果直接在婚姻中试错。”汪波大为震动。

中国婚姻家庭咨询服务研究中心副主任、高级离婚家庭咨询师王军,从事婚姻工作二十多年。他曾见过一对特别的夫妻,双方都是初恋,但婚后一直没有发生亲密关系。妻子是女强人,很少顾家。后来,丈夫出了轨,与邻居接触后才了解,原来幸福并不是自己生活的样子。

“类似的情况,容易发生在很多初恋步入婚姻的男女中。他们本来就缺少比较和选择,事实上是有问题的。”王军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

经历了改革开放的中国社会,选择和诱惑往往太多了。出轨与劈腿,成为80后离婚的一大原因。刘政律师经办的离婚案中,第三者大多是夫妻双方身边的同事、朋友、下属,“这个年纪的男女,已经过了上网找刺激的年龄,因此与想象中不同,网恋、一夜情都不完全算是离婚的导火索。”

刘政说,多打个电话、吃顿饭、发条短信,可以带给自己兴奋与心跳的情感体验时,没有人会拒绝,但也不会主动切断按钮。只有发展到有实质性进展时,人们才会有道德压力感,原始情感很好的夫妻,有的会向左转,回归家庭;反之则向右转,最终发展到离婚,不可收场。

结婚3年离婚率最高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两位助理审判员潘庸鲁、沈燕,曾研究了2011-2012年上海某区法院200件离婚案件。这些案件中至少一方是80后,且都是申请判决离婚而非调解结案。

婚姻中有“三年之痛、七年之痒”的警示,她们发现,对于80后婚姻来说,这个时间已经提前。在结婚两年内申请离婚的为26%,而在三年内申请离婚的已经超过40%,至于婚姻存续7年后申请离婚的已经少之又少,仅为9%。

一个案例是这样的:一对80后在2008年11月1日认识,相识16天后结婚,然后不到一年又以缺乏了解为由申请离婚。另一位教授也曾提到,他知道的80后青年“闪婚闪离”的最快速度是25分钟。

“80后缺乏与对方磨合和适应的耐心,对婚姻不理性的认识和理解以及自身性格的问题导致了申请离婚的时间整体提前和人数激增。这不能不说是社会浮躁之气在个体身上的显现。”两位助理审判员这样判断。

宁夏银川的姑娘孟雪,在一个月内完成了从相亲到结婚的全部过程。2014年12月初,她与前夫相亲,当月14日订婚,20日结婚。举办结婚典礼的那天,不过是他俩第五次见面而已。

相亲一周后,男生托了红娘,直接到孟家提亲。孟雪有点发蒙。相亲只持续半小时,在双方父母的陪伴下,他俩直接对话都没有几句。那之后,他们甚至没有短信、电话,怎么突然就要结婚?

她对前夫的印象,止于“个子一米七以上,相貌还可以”。她本想拖到农历新年,却拗不过因生病而催促结婚的父母,头脑一热便答应了下来。何况,她已经27岁,在当地属于晚婚晚育、被人指指点点的那一类了。

婚后一周,她很快感觉出不对劲:丈夫对她太冷漠了。他很少有笑容,吃饭时闷声不语。就算有回复,也常常是“嗯”“啊”一类的叹声词。除了在结婚第二天说过一次“喜欢”,丈夫再也没表达过什么情感。

2015年2月底,两人协议离婚。孟雪清楚地算了日子,婚姻维持了2个月零5天。

“直到今天,我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而结婚、为什么而离婚。”孟雪说。她稀里糊涂地走进围城,伤痕累累地退出。如今,她重新开始相亲。这段婚姻带给她的唯一教训是,不随意结婚,一定要深入了解。

广西姑娘白晓,结婚前与丈夫只相处了一个月左右。她生长在城市,家庭条件优越;丈夫却来自农村,是人们口中的“凤凰男”。她起初以为没有关系,不料,这差距让两人隔阂渐深、离婚收场。

两人的金钱观就很不一样。丈夫对自己很是“残忍”,手被割伤了,只肯去小诊所缝几针,不愿意去大医院,说浪费钱。怀孕时,白晓没有胃口,经常买团购券出去吃饭,不过一二十块,也被节俭的丈夫埋怨乱花钱。

一旦涉及经济问题,丈夫就变得异常敏感。有一次,两人买了一台微波炉送给乡下的婆家。白晓记起婆家还用着铁碗,便嘱咐了一句,你们家应该买一些能放进微波炉的瓷碗了。不料,丈夫立刻沉了脸色:“你这是嫌我们家穷吗?!”

更让白晓无法忍受的,是婆家的重男轻女。女儿出生后,丈夫来医院看她们母女俩,却只隔着病床三四米,轻轻地抬了一下下巴。婆婆则去测了八字,得出结论是,这个女儿将来“克”她爸爸,今后一定不能叫“爸爸”。

37岁的湖北男人小楼,去年刚刚离婚。2007年,他从部队复员回家,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26岁的农村女孩。小楼在家乡做不锈钢生意,小本经营,年收入五六万,足够一家人在县级市生活得很好。

然而,80后妻子却宁可去沿海城市打工,也不愿意留在这个家。不算温柔的丈夫、公公婆婆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离她幻想的温馨浪漫小家庭生活很远,最终,她选择了“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潘庸鲁、沈燕的研究发现,200例上海离婚案例中,因婚前缺乏足够了解而申请离婚的占23%。因为相处时间短,对彼此的生活习惯、婚姻态度、不良嗜好,甚至父母性格都缺乏了解,最终因婚姻与预期不符而绝望,选择放弃婚姻。

“因为不了解而结婚”又“因为了解而分离”,“闪婚闪离成为80后标榜自由和独立的标志,但正是这种草率结婚为离婚埋下了隐患,其背后反映了80后对自己的人生缺乏某种长远考虑和规划”。

父母成“第三者”

不叠被子、不洗衣。每次吃饭,妈妈会主动把饭盛好,放在儿子的面前。打很长时间的游戏,懒觉睡到中午十二点。“看起来是个大人,其实还是个孩子。”顾良这样形容自己32岁的前夫。

上世纪70年代末始,国家为控制人口和经济可持续发展,实行了计划生育政策,造就了总数超过1亿人的“独生子女”。有数据显示,全国80后中,平均每五名就有一名是独生子女,其中城镇户口占七成以上。

80后独生子女,从小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结婚时买房买车,婚后带小孩,几乎每件事都需要父母的帮助。在经济与心理的双重依赖下,80后独生子女与父母间的羁绊格外紧密。于是,父母越来越多地参与到80后的婚姻中来。

结婚之前,扬州女孩阎菲曾正式向丈夫说明,婚后不能与双方父母同住。她希望丈夫真正长大:他是独生子,从小娇惯,是洗澡连内裤都不会自己拿的那种。听到这要求,丈夫不置可否。

婚后一个月,公婆突然带了行李,直接来到婚房外,就此住下。

自此,阎菲开始了被婆婆“控制”的生活。婆婆定下了很多生活规矩。比如,衣柜里的衣服,要叠得比商场还整齐。冬天的呢子大衣,不能挂在衣柜里,要放进真空收纳袋。家门口穿鞋时,她自然地将手撑在鞋柜上,不料招来一顿批评:“你的手脏不脏啊?怎么能放在鞋柜上呢?!”

婆婆甚至规定,如果是小便,只能用一格卫生纸。并且,结束后必须将马桶上的垫圈扶上去。

阎菲很难理解。扶起垫圈不应该是男人做的事情吗?婆婆却坚持要她这么做。每次,她从卫生间出来,婆婆还会多问一句,垫圈扶上去了吗?

时间一长,阎菲觉得自己患上了强迫症。有一天深夜,已经睡着的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我的马桶圈有没有扶上去?”然后,在意识朦胧中下了床,径直去了卫生间,扶起垫圈。

“我认为,我和你父母是平等的。可以尊重他们,但不是一味顺从他们。”阎菲越来越压抑,于是向丈夫提出,能不能由她出钱,在小区里再租一套房子请公婆住过去,不在一个屋檐下,但保持“一碗热汤”的距离。

婆婆不同意:“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跟我分开住?我和我儿子不会分开住的!”

中国婚姻家庭咨询服务研究中心副主任王军,将父母称为80后婚姻的“第三者”,“很多人没有所谓兄弟姐妹,遇见问题时,排解的唯一方法就是跟父母讲。然而,父母又绝对站在自己孩子这一方,一般父母牵扯进来就没有余地了,问题反而会升级。”

他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一位妻子把丈夫锁在门外。前两次,丈夫去了办公室,这还是夫妻之间的事情;第三次,丈夫去了婆婆家。婆婆给媳妇打电话,你老公在我这儿,你放心。之后,婆婆就对儿媳有了巨大的成见。

“我接触的很多离婚家庭,往往都是父母跟着干,吵到后来,公婆和岳父母隔着电话,哪怕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南方,照样骂得不可开交。”王军说。

阎菲与丈夫最终闹起矛盾,还是因为婆婆。女儿出生后,婆婆坚持要按当地老方子,用明矾擦拭褶皱部位,以防止湿疹。阎菲却不愿意。她之前征求过医生意见,医生反对这么做,说熟矾是一种化学物品,用松花粉或爽身粉代替就可以。

婆婆却不听。当阎菲与丈夫在房内讨论用不用明矾时,婆婆破门而入,气得双手发抖:“你不要自以为是!”接下来便是,“你们翅膀硬了,不得了呀,我们做父母的多不容易”这类的话。

还在坐月子的阎菲,第一次回了嘴。婆婆要求她道歉,否则,“我让我儿子跟你离婚!”

阎菲妈妈这时也在屋里,自然见不得女儿受此委屈。这一天,两位妈妈打起了嘴仗,算是正式撕破了脸。

女儿一岁时,阎菲的婚姻最终结束了——就像催促着他俩结婚一样,双方父母又以极大的热情支持并鼓励两人离婚。

如今,阎菲说自己并不怨恨自己的前夫,相反,还有点可怜他。这个在父母面前唯唯诺诺的独生子、“妈宝男”,直到上了离婚法庭还不敢自己拿主意。法官每问一句,当事人意见怎样,他就先给父母打一个电话。

既强又弱的女性们

刘政的律师事务所里,经常有80后前来咨询。一天,父亲一个朋友的女儿来找他,说男方要跟她离婚,给了一个理由是“他觉得我挺膈应的”。再仔细一问,男方说,她冬天常常因为皮肤干燥掉下些皮屑落在床单上,让他无法忍受。

刘政告诉她,这没有常理,“你以前身上不掉皮屑吗?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膈应?”姑娘受到启发,回去找到了男方变心出轨的迹象,提出离婚。

另一个女孩子来找刘政要求律师帮忙解除同居关系,并分配同居半年期间的共同财产。男方提出的分手理由是“觉得她身上有味”。刘政问:“那他以前没觉得你有味吗?”

刘政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不知这些女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经常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都能相信。还原成事实就是这个女孩在QQ上认识了一个男的,聊得很开心,就跑到北京来见面、同居,然后被骗了。她想为这段关系争取一些补偿,可这半年同居能有什么共同财产?刘政说,等她长大了成熟了,就会发现这真的只是一个玩笑。

“看对眼”被认为是当下最容易的事情。“我觉得他挺幽默的,我跟他吃饭、看电影挺开心的。”刘政经常听到身边的年轻姑娘这样说,“这样的年轻孩子们谈上八次恋爱也仍然觉得自己是真爱,每次哭得稀里哗啦,每次也都很快投入下一段恋爱。”刘政说,这样的感情当然不能说是成熟,也不能构成婚姻的基石。年轻女性对爱和感情的认知有限,而爱的能力、理性的能力跟学历、收入都没有关系。

王军认识的一位女性,是因为“夫家光膀子”的理由提出离婚的。男方家人很随便,公公婆婆夏天都光着膀子,婚前在儿媳面前还装一装,婚后便毫不顾忌。女方则认为男方家庭粗俗,完全不可接受。

来找王军咨询的男方非常惊讶,完全不可理解:“我们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一定是你有了外遇才离婚的,不然怎么可能因为光膀子之类的理由离婚呢?”

律师刘政曾经经手的一起离婚诉讼是这样的:男方是香港上市公司老总,身家数百亿;女方有海外留学背景,年轻高知。双方没有第三者,因为涉及公司股价,男方不愿意轻易离婚,但女方硬是耗时耗力、不惜请律师把这场官司打下来。

让刘政惊讶的是,女方一边跟男方打离婚官司,一边还在准备生老二,她的理由是不让老大面对同父异母的孤单。

“在200例上海离婚案例中,男性提起离婚申请的只有40%,而女性申请的则高达60%”,助理审判员潘庸鲁、沈燕研究发现,“这一比例虽不符常人预期但并非毫无情理可循。因为80后的女性,尤其生活在城市中的女性,在成长过程中所受的宠爱和教育是和男性同等的。她们一般都具有较强的经济独立能力,并不认为自己是弱势群体,在爱情和家庭中追求彼此平等、强烈的幸福感和尊严感。”

事实上,80后婚姻中,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婚姻模式正在慢慢消解。各自经济独立、女性意识的提高,冲击着夫妻双方原有的社会角色期待,也让女性拥有了更多独立

诉求、个性婚姻理念与生活选择的自由。

刘政说,如果男性出轨,许多女性包括知识女性为了维持婚姻、为了孩子会选择隐忍;但女性出轨,男性则二话不说选择离婚。这是法庭上的常态。

现代社会中,女性主动选择离婚的,多数知识结构、收入水平、社会地位等都不错,能让她在离婚后保持相当的生活水平,才会有底气离婚。曾有一个河北女青年来找刘政,要求打官司离婚。律师帮她分析后发现,一旦离开男方,她不太可能独立,更不可能赡养父母,女孩最终决定回去凑合着过。

“离婚率高与伦理无关。现代人多少是因为纯粹的感情结婚的呢?如果结婚时感情就不纯粹,外貌、家世、财产、学历,乃至虚荣心等等这些因素都是结婚的动因,那么后面离婚也就不足为奇了。”刘政总结说。

不过,离婚率高不一定是坏事。中国以前离婚率低,是因为大家迫于舆论压力、迫于组织干预或者其他原因,能够将就着白头到老,现代人反而不能。他们强调个性自由、强调思想解放、强调自身幸福感的现代人不想再凑合,甚至包括“60后”“50后”们。

“不幸的家庭是相似的,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刘政说,欧美中产阶级对婚姻的忠诚大多来自内心的约束和宗教的信仰,而现阶段,中国教育对人的影响远没有达到转化为自律的程度。

西方社会也经历了一个从性解放到回归传统的过程,“也许有一天,等中国的中产阶级群体也趋于庞大而稳定,经历了混乱、自由、茫然无助后也会最终选择回归家庭的稳定,而这时是听从自己的内心的回归,我们才会感受到家庭、责任、情感的回归,才能体会到忠贞不渝的含义。”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顾良、汪波、孟雪、白晓、阎菲等为化名;记者刘丹青对此文亦有贡献。)

来源:http://www.jiemian.com/article/30280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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