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牢是怎样的体验?

想了想,还是来答一下吧。
算下来,我被放出来也有十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可能会写得比较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吧。

你们对里面的世界很好奇吧?
其实
里面的世界,和学校,社会,本质是一样的。

我比较奇葩,是从学校直接被扔进监狱的。当然,谁都有年少冲动的时候,只要承担后果就行。
省重点中学哦。
提审的时候听检查官说,我可把学校的领导给害惨了。呵呵,对那几个校领导么,我表示不同情。反正我那事儿闹得挺大,以至于有个记者来采访我。虽然那时我已经成年,不过报纸上还是用了化名。感激不尽。
后来他们给我做了个精神病鉴定,报告下来说我是心因性抑郁,有部分行为能力。皆大欢喜,校领导和更高级的教育局能推脱一部分责任,我也能少判几年。
做那鉴定的情形我现在记忆犹新,你们想知道的话,我再来细说。
扯远了。

后来判决书下来,有期徒刑3年,于是开始改造之路。

现在里面的情况我不清楚,毕竟十几年过去了,我只说我那时监狱里面的样子。监狱重型犯和短邢犯是分开关押的,一般以十年为界。所以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面汤米跑到安迪的监狱服刑的情况很少见。

说下减刑。
只要不是特别作死,一般都能减刑,除非你的刑期特别短。5年以上刑期还有机会获得两次减刑。一般一次减1年。我被减了7个月,主要是我能递交减刑申请的时候,余刑已经不多了。貌似犯人减刑跟分管狱警的绩效是挂钩的,所以到了一定时间,你的分管狱警会提醒你可以写减刑申请了。
我一共经历过三个分管狱警,前两个不提了,最后一个陈姓的警官是个非常尽职,非常正直的警官,但他好像在狱警内部受到排挤。
在此向你表示敬意。
你是个好警察。

说下干活的情况。
既然是劳动改造,劳动是少不了的了。监狱的工作部分有点像一家工厂,有服装厂,电子厂,等等。据说以前还有种田养猪种茶什么的,但是脱逃率太高,后来就统统收进高墙里了。

有一些非常奇葩的工厂,比如印钞票。
你一定觉得不稀奇对吧?
呵呵,图样。
印的是死人钞票,也就是用来折元宝烧给祖宗的那种锡纸。
在那车间干活的都是一些年老体弱的老年犯,我们经常开玩笑这帮老不死哪天下去了,一定都是土豪,会印钞票。

我干活的是一个电子车间,加工一种钟表上的零件。工作强度不算大,每天6点半起床7点出工,干到下午一两点就歇了。那么多时间没事干,我就叫家里给我多多寄书,很多读书的时候没空看的书,比如四大名著金庸全集什么的,现在有时间来回看好几遍的。

刚进去的时候,免不了还是会受点欺负,当然了,程度都不大,也就是多打扫点卫生什么的。至于老犯人虐待新犯人的事,反正我是没听说过。牢头狱霸更是没有的了。话说回来,你在社会上,到了一个新单位,作为新人也免不了受点欺负的。狱警们大都肥头大耳,因为工作实在太悠闲,每天出工数数几个人头,回来清点一下就算完事。冬天晒太阳,夏天躲空调,上班打瞌睡。特别是几个年纪大点的,眼看着爬不上去,也就每天混吃等死。我不知道是他们天生就这样子呢,还是监狱把他们也给改造了。我估计应该是后者。因为几个新来的年轻狱警看上去稍微像样点儿,不那么颓废。
狱警跟犯人的关系,怎么说呢?井水不犯河水吧。你吃你的官司他上他的班,你不要给他惹麻烦,他也懒得理你。
说心里话,我对那帮狱警,打心眼里是有点瞧不起的。甚至感觉他们还不如我们。我现在很惨,但是我早晚有刑满释放那一天,在劳改犯的内心深处,其实都是充满希望的。总有一天,我能看见重获自由那天的太阳。那意味着新生,意味着一切美好的希望。可这帮狱警嘛,嘿嘿,反正我在他们的身上没闻到啥积极向上的气味。三十岁能看见自己六十岁的模样。他们的工作,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种打五折的,有工资的无期徒刑呢?

狱警好像也会定期考试的,每次考试他们都如临大敌。特别是几个年纪大的。我呢,由于年纪小,又是直接从高中进的监狱,老师教的没有全忘光,于是这帮狱警就会找我帮他们写几篇考试时有可能遇到的作文题。每回写作文,我就能脱产一段时间。是不是有点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面的安迪?不同的是,我宁愿去干活。很多议论文都需要结合时事,监狱里消息闭塞,连911都不知道,叫我怎么写?随便凑满800字交上去拉倒。后来,有个老乡刑满释放前送我一个收音机,才终于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可惜好景不长,被不定期的抄监抄出来,没收了。不过没过多久我又搞来一个,这是后话。

下回有时间说说狱友间的关系,以及似有似无的基情。

接着写。

我认为世上的基佬分两种:一种是天生的,投胎的时候,一个女人的灵魂错投进了一个男人的身体;另一种本来是直男,但被特定的环境影响而变成了基佬。

监狱就是一个很容易把你掰弯的地方。

十几年前的基文化远没有现在发达,对同性恋的理解和包容也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甚至很多人都还不知道还有男人爱上男人这种事。但是,上面我说的那些个仿佛什么都懒得管的狱警,对这方面似乎非常忌讳。我刚进去那会儿正好是冬天,同监房里有两个人是睡一个被窝的,我原以为是他们怕冷,但是到了大热天他们还是会挤一张床。监狱的床很窄,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大男人挤一块儿,可想而知。于是,我知道世界上还真有这么一种恋人。
我自己不是基佬,但一直以来我对基佬没有任何歧视,也支持开放同性婚姻。就是因为,在我眼里
我感觉他们是真爱。

在那种压抑,黑暗,似乎没有尽头的环境下,有一个亲近的伙伴,朋友,知己,或者叫恋人,是非常非常非常难得的。

而且,我亲身体会,长时间没有异性,你的注意力自然而然会转移你身边的同性身上去的,很神奇。

当然,这种情绪会随着回归社会很快消失。

和我最要好的是一个鸡头,比我大七八岁,算下来,他二十五六岁就开始拉皮条了,在鸡头界里算是少有的少壮派。出来后听说他在开出租,不知会不会重操旧业,哈哈。
鸡头长得挺帅,要知道,在里面都是和尚头,颜值高低一目了然。监狱里大都是抠脚大汉,我俩算是少有的小清新,都是球迷,都喜欢周杰伦,气味相投,于是没事我就往他那儿跑。鸡头的工作是机修,平时比我清闲,手也巧,会帮我做一些小玩意,蚊香盒子衣架西瓜刀(这玩意违禁)什么的,家里寄来什么好吃的也会和我分享,休息的时候一起下军旗斗地主吹牛皮。
当然,我们没好到睡一张床的地步。不过这大概跟我的刑期不长有关系,掐头去尾,我一共在监狱里呆了两年出头一点,如果我们相处得再久一点,会不会也睡到一起呢?这是个问题。
我刑满释放后的第一个春节接到了鸡头在里面打给我的电话。劳改犯打电话回家的机会可不多,我在里面一共也只给家里打了三个电话。电话里,鸡头说我寄给他们的东西收到了(我出狱前他们叫我出来后寄几张CD过去,我在邮包里写了我的手机号),他们都挺好。

我永远记得我出狱那天早上,鸡头送了一件大衣给我,又帮我把围巾系好,对我说:
出去了,可要好好的啊。

有时候,真挺想他们的。

嘿,鸡头。你过得好吗?

有空再写。

评论里果然有人对精神鉴定感兴趣,这回详细说说这事。

首先申明,关于这次鉴定,我只描述我所经历的,以及一些主观上的猜测,有些不一定是事实。

前面说过,我这案子发生在省重点中学的校园里,可以想象当时班主任,教导主任,校长们焦头烂额的样子。他们一方面因为我而受到更高级领导的问责,仕途受阻年终奖不保,当然是恨死我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教育为主治病救人的姿态,说一些希望对我从轻发落的言论。真是绝妙的讽刺。关于我与班主任和校长的恩怨,跟题主的提问无关,此处略去。
此时不知哪位高人想出一个主意,给我做个精神病鉴定。如果能证明我精神不正常,那他们多少能推卸掉点责任。我也能大大缩短刑期。于是,我的律师提出精神鉴定申请。

一个精神病人能考上省重点中学,我也是醉了。

诸位看官,你们感觉我是个正常人吗?

从我后来的了解来看,这个精神病鉴定似乎是法律的一个后门。如果鉴定结果是你无责任能力,那你就算杀人放火也拿你没辙。有不少比我有钱有势有背景有能量的人似乎也试图走这个后门来逃避或者减轻刑罚。但就我见到的,只有我成功了。仅靠我家庭的活动能力要办成这件事简直是痴人说梦。这就不能不怀疑有高层的授意。

在这里我并没有任何藐视法医或者法官的意思,毕竟在整件事中我也是受益者。后来的那纸鉴定报告让我至少在监狱里少呆两年。你说我没心没肺也罢,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也罢,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我只是从我的角度描述事情的经过而已。
毕竟,不管你怎么想,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子。

那是在开庭前的一个星期天,我躺在看守所的铺板上无所事事。一般来说星期天不会有检察官提审,也没有律师会见。但是那天例外,只听见铁门突然被打开,看守把我叫出去,戴上手铐,对我说:提审。
提审室的布局很简单,里面有一个可以上锁的座位,外面有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里外由一张结实的钢管网隔开。检察官和律师就在这里和罪犯见面(严格来说,现在还不能叫罪犯,因为在法院判决以前,你还只是犯罪嫌疑人)。铁管网的对面坐着两男两女四个中年人。
印象中他们似乎都戴着厚厚的眼镜,但我还是能从他们脸上看出明显的不耐烦和厌恶。他们核对了我的姓名之后,告诉我他们是法医。
律师早就告诉过我会有这个鉴定,我也知道这份鉴定结果会对我的判决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同监房的狱友甚至建议我直接装疯卖傻好了。呵呵,你特么不但侮辱我的人格,你还侮辱我的智商。在法医面前卖萌,你当法医是吃屎的?
后来发现其实根本不用我装傻,那几个法医有办法把我弄傻。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对我进行了某种催眠。他们开始问我一些问题,慢慢的,这些问题变得非常尖锐,我的辩解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们能看清我所有的弱点。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些阴暗的角落,当这些角落被别人用最直接的语言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的时候,人的本能反应是想办法让对方闭嘴。我开始失控,愤怒,不顾一切破口大骂,如果没有那张网挡着,我想我会冲过去。
到最后,彻底崩溃了,浑身开始发抖,嚎啕大哭起来。
真是很难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一种彻底的无助,当时的我能做的,只有哭泣。

他们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不再说话。然后,起身离开。

他们的身影离开我视野的一刹那,我好像做恶梦醒过来一样,那种愤怒,无助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我缓缓站起身来,背过身,等着看守把我带回监房。

据说,如果有人在你背后盯着你,你会产生一种不安全感。这是远古时期人类躲避掠食者而进化出的一种本能。当时我就感觉有点不自在,猛然一回头,发现其中一个男法医在窗外看着我。

那是一种坚毅,平静,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目光,透过他厚厚的镜片照在我身上。也许当时只剩他一个人了吧,我鼓起勇气,也盯着他。

最后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奈,摇了摇头,走了。

这几天厂里很忙,实在没时间写太多,手机码字不容易,慢慢写吧。至于评论里的各种问题,我会抽时间一一回答,如果我不回答,就是不方便回答了,理解一下哈。

评论区鸡头人气爆表,我再补充一些吧。

鸡头的刑期比我长,好像是7年还是6年半。他比我早进去半年,算上减刑,我出来后两年他才出来。我们起先一直有联系,但是由于相隔比较远,刚开始又各自忙于生计,一直没机会去看看他。后来有一次过年我打电话给他,发现已是空号。从此再无音讯。

祝你好运,我的好兄弟。

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嗯,还是来说说监狱内部的情况吧。

我刚进去那会儿,有个老乡对我说:在劳改队,记住九个字。
吃的饱,穿的暖,别惹事。

另外还告诉我,有什么事想不通的时候,想想自己在坐牢,就什么都想通了。

那真是相当精辟。

评论区有人问坐牢要不要花钱。
坐牢不用花钱,但坐牢可以花钱。

先说吃,每个监狱条件不同,有的吃得好有的吃得差,但每个星期吃两顿肉是有保障的,有时候吃鱼。管饱。

劳改队有专用的囚服,但并不强制你穿。每天都有人刑满释放,人释放了总要穿身新衣服,没人会把里面的衣服穿回去的。因此就算你再穷,穿囚服和别人不要的衣服,也冻不死了。因此穿也不是问题。

每个犯人都有一个账号,家属可以往里面打钱,你可以用来买东西。可买的东西就那几样,球鞋毛巾袜子牙膏牙刷之类。
当然还有肥皂。(不许笑)
对了还有大宝,就是那个要想皮肤好早晚用的大宝,我一直纳闷为啥会卖这玩意。
后来监狱里开始有了苏果超市,这超市我要狠狠吐槽。
要说开了超市物质大大丰富是好事,但这超市相当坑爹,首先,是卖假货。
进入超市,墙上硕大10个大字:苏果无假货,件件请放心。
我们一致的看法是:苏果全假货,件件不放心。
当然,说他卖的全是假货未免有点冤枉。凭良心讲,还是有真货的。不知道劳改犯受不受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护。至于超市卖假的原因出在苏果身上还是监狱身上,只有天知道了。
还有就是,这破逼超市还卖洗发水,飘柔,就是这样自信。不用我说,也是假货。卧槽,你说你几个意思?

劳改犯也是有工资的,我们那会儿是每人每月7块钱。(也不知道这钱叫不叫工资,唉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每个月你账上会多7块钱就是了)劳改犯身上严禁携带现金,但是,机智的犯人家属总有办法把钞票弄进来,比如家里寄来一斤大白兔奶糖,那么里面总有几颗包着红色的100元,亦或是金龙鱼食用油的盖子里,或者缝在衣服夹层里,反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些小把戏狱警当然不会不知道,但他们一般都睁只眼闭只眼。原因下面会讲。

你也许会问我,犯人要现金来干什么?还能干什么?买东西啊。买什么东西呢?十有八九是烟。

至于怎样用钱买到烟,去看看肖申克的救赎你就知道了,跟电影里差不多。当然,除了烟,钱还能买到其他东西,比如收音机和《足球报》。总之,有钱你就是爷,这个道理全宇宙都一样。

原则上,监狱是不允许犯人抽烟的,但是这条规定并没有被很好地执行,只要你不公开抽就行。这方面狱警就比较人性化了,比如犯人到了上厕所的时间,厕所里腾云驾雾,狱警就会躲得远远的。其实狱警要是真下决心取缔也并不难,但是犯人集体犯起烟瘾来,也不利于管理。很多狱警本身也是老烟枪,深知有烟无火的苦,于是就形成了一种默契。

我不抽烟,但我也会弄几包烟藏起来。因为烟除了抽,还能当钱用。比如我下个礼拜卫生值班轮到倒泔水,我抬那玩意费劲。于是,花两根烟,就会有人替你抬。

为什么不直接给钱?因为没零钱啊。

评论里有人说我心态好,嗯,你看得多了,自然就看淡了。

你要问我在里面有什么感触,那就是
亲情,友情,爱情的可贵。
和脆弱。

人生本就不公平。有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做皇帝的,有些人生下来被扔进垃圾箱。有些男人走上犯罪道路,也只是为了家人和孩子能过得好一点。这些人是最可怜的。刚开始的时候,女人哭着喊着等你出来,生离死别。慢慢的,邮包少了,信也少了,人也看不见了。到最后,等来的,是一张离婚判决书。这时候的男人是根本无力反抗的,孩子也一定会判给母亲。看多了这种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故事,人生观就不一样了。该怪谁呢?一味指责女人也是不公平的。

那该怪谁呢?

在看守所里,有一种重型犯。看守所如果认为这个犯人有被判死刑的可能,就会把这个犯人铐在铺板上以限制其行动,犯人平时只能躺者或者坐着。我在看守所的时候,我那号子里就关着这样一个人。有一天晚上,我陪他下棋,他水平很差,我让他马炮,还是被我将死了。他要悔棋,我不肯,吵起来,他把棋盘一掀。不欢而散。
第二天一早,我们还在洗漱,只听见铁门突然被打开,我们都被赶到外面,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走进去。

XXX,上路了。

警笛声逐渐远去,我们回到牢房里,看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个不停。大约10点左右,我们知道他已不在人世了。

我知道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死有余辜。但是,昨晚若我知道他的生命只剩不到12小时,我一定会让他赢下这盘棋,就当我为他送行吧。

但愿他来生做个好人。

不要再悔棋了。

我现在经营一家工厂,父母和一些亲戚也在厂里帮忙。虽然辛苦,几年下来,买房买车,结婚生子。今年行情不太好,勉强收支平衡吧。不过我很满足,因为一家人能聚在一起。

但是在某些夜晚,我还是会梦见自己再次身陷囹圄。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我都会想起陈警官推心置腹的教导,想起八月十五望着铁窗外的月亮不知不觉留下的眼泪,想起世界杯决赛上罗纳尔多攻破卡恩大门时的欢呼,想起收音机里《东风破》二胡声的凄婉,想起和鸡头道别时的不舍。 他们是我那段灰暗岁月里仅有的亮色 ,提醒自己

永远不要忘记。

我不属于那里。

来源:http://www.zhihu.com/question/31518033/answer/52358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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