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改变世界那回事

在扬州的东关古巷里,看见两位外国小朋友和中国小朋友玩,因为语言不通,外国小朋友费了老大劲才让中国小朋友和他一起躺到地上,装作中枪的样子。中国小朋友不懂英语,他一遍遍地说lie down lie down,好在肢体语言是没有国界隔阂的,中国小朋友终于明白了,和他一起在地上横陈了童稚的身躯,另一位外国小朋友拍了照,大家爬起来哈哈大笑。我也跟着开心,虽然没有亲身参与——这是由于年龄和执著心带来的害羞,不过我接受了他们施予的快乐。

这个时节在扬州,说起来也有因缘。今年我有三次对父母说不回家。一次是五月,去安阳,告诉父母,他们说,安阳离家不远,还回来吗?我说忙,不回了。六月去南京,他们说,南京离家也不远,还回不回来?我说不回。其实南京离家蛮远的,又没有高铁,回家比北京还要久些。九月去湖北,他们又问,我还是说不回。

一天夜晚,我饭后散步。我喜欢凉风习习又空气清新的秋夜,这是造化的恩赐。它让人觉得生命除了领略美好之外别无任务。这时,听见前面有个姑娘在打电话,虽然离得远,但因为夜风寂寂,听得很清晰。她说,中秋节就不回家了。这让我感到怅然,于是转身回屋去了。

九月,我写了一篇《暮年垂泪向西风》,讲我爷爷的事情。没有分享到朋友圈,是不太想让父母直接看到,虽然我知道他们会从客户端或者公众号里看到。后来,我爸果然看到,并且分享了。

次日,打电话回家,我妈问我忙不忙,我说忙啊,一直都很忙。她问我忙什么,我又说不出所以然。要她了解我日常的生活可能得费许多解释,我也就懒得告诉了。慢慢久了,连我要做讲座这种事情,他们也是像网友一样从网上得到消息。

我说书快出了,又要准备讲座,还要写文章。我妈就说,等你闲了,十一放假,让你爷爷去北京转转吧。我说估计不太行吧,他怎么来北京呢。都九十岁的人了,离不了轮椅,坐高铁不方便,开车也得十几个小时。我妈说,他不是没去过嘛。

这一句触动了我。想到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从来没有看过北京,如果现在不来,那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来了。剩下的岁月不多了。如果想不到这里也就算了,想到这里,未免觉得是很大的遗憾。这种遗憾,如果现在不努力弥补,将来就没别的办法了。我说,来吧。

妈说,等你闲了吧。我说,想闲就能闲下来;别十一来,人太多;也别十一之后,那时候就冷了;十一前来吧。

挂掉电话,我越想越激动,突然觉得有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需要面对。这让我发现,自己虽然成天忙来忙去,意义终究有限。图什么呢?说到底,不过是想早一天发财。我爷爷说过一句话:想发财,必受罪;胡思乱想,耽误瞌睡。一直想发财,财是没有发,瞌睡却耽误了不少,又心有不甘。

很多人往往就是这样,扯一张梦想的皮披上,说我们要改变世界。戳破了,不过是想发财想成名而已。扛一张理想的大旗,当作幌子,于是连一切没品的行为都变成情怀了。这么多人嚷嚷着要改变世界,能以外乎发财和出名的方式改变世界否?

妈去爷爷家,跟他说了打算,问他愿不愿意,爷爷说不去。妈说,你不是没去过嘛。爷爷说,没去过的地方多啦。停了会儿,又说,去过的地方也不少。

这让我觉得心酸。二十多年前的时候,我奶奶还在,我们一家和姑姑一家商量包一辆面包车,带着爷爷奶奶出去玩,两家都担心老人怕花钱,不愿意去。没想到他们愉快地同意了,说虽然老了,也还想出去看看呀。

这次不愿意出来,是真的太老了,身体不能支撑了。有熟人去看他,正吃着饭,就尿裤子了。生命业已丧失了十之八九的可能,又为此感到沮丧和羞耻,不愿给亲人带来更多的负担。说去过的地方也不少,不过是对自己和家人的宽慰罢了。

虽然没能成行,也还有一丝宽慰,因为至少想到了这里,问了他。想到和没有想到,是很不一样的;问过和没有问过,也是很不一样的。

上周打电话回家,我爸问我忙不忙,我说忙。他说忙就算了。我就想起,妈提过家里没生意,爸成天闷得慌。我正好连着两个周末在外地有活动,一个是在合肥做主笔沙龙,一个是在南京做国学培训,我说,刚好趁中间的间隙,你们来合肥吧,咱们一起去滁州、扬州逛逛。

这就是在扬州的因缘,也很难得。除了父母到北京看我,上次一家三口出省旅游,还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当时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出去玩,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地毯,于是在酒店门口俯身去摸,并且发出惊奇的感叹,这让我爸觉得难堪,训斥了我。

这次出门,我订的酒店超出了我爸的预期,他总是感叹住得太贵,还以抽烟不便和逛得太累为由要早点回家。我们去喝早茶,因为我家县城早点铺的小咸菜都是免费的,他看到那样一小碟居然要十多块钱,也发出了惊奇的感叹。这感叹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我,只是那时候我还对一切充满乐观和好奇,一切的新鲜总让我觉得未来会有无限的可能性,因为路还有很长。

当时我爸还不到四十岁,充满了雄心和理想。而这次出行,每遇见新鲜的物事,他便不由感叹自己这辈子只能如此了。他的生活已经离不开酒,如果晚饭没有白酒,再好的菜,都不能吃得开心。我因为不喝白酒,也就没有陪他。他一个人喝着喝着,就开始颓丧,慨然说起不曾在北京给我买一套房子,并觉得这会成为我找对象结婚的一大障碍。

有时候我觉得,在北京的生活跟隐居也差不了太多。下雨和刮风的秋夜,我在与人合租的寓所里闭门读书写字时,屡屡觉得和身处山野林泉并无分别。只要丢掉手机,推掉酬约,生活可以清净得很。只是难免孤独。在孤独的时候,又觉得生命不可以太澹泊了,猛志固当常在。

但猛志和野心,到底是徒添烦恼的物事,还是勇猛精进的发心,却难辨明。偶逢挫败,又会沮丧地觉得,凡人只能被世界改变,而绝无改变世界的力量。

不过有一次,跟好友通话,他聊到一件事,让我深省。有个老居士住院时,下楼散步,看见花坛里都是垃圾,就一片片拾起,拾干净了,非常开心。有个老太太路过,很不解,说垃圾那么脏,那是清洁工干的活,你干嘛要去干,还这么开心。居士说,看见这里不干净,我就不开心,我自己把它弄干净了,就开心了。老太太有点抑郁,平时很难开心,因为这件事,跟着居士信佛了。

我和朋友都很赞叹。朋友说,要是他碰到这种情况,就不好意思当众去捡。我想我也会跟他差不多,这正是我们不够勇敢的地方。因为羞怯,因为无知,不能做出这等光风霁月的事情。扯起闲篇儿来,可以激扬文字,临到践行,就暴露出庸俗凡夫的面目。

这样轻轻地捡起垃圾,是明白无误的菩萨行,是随顺因缘的法布施。当然,老居士没有任何布施的想法,正因如此,他才是真正无有施者相和受者相的大菩萨。于他而言,只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并为此开心而已。但就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世界被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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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新闻客户端主笔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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