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友未必多爱追问,只是过年最怕冷场

阿朱与萧峰在塞上放牛牧羊,将到岁末时节,彤云沉灰,纷纷暮雪。阿朱便与萧峰商议,要待回家过年。萧峰听了,很是踌躇;阿朱也知萧峰素不喜此等虚礼,便道:

“大哥,我们便只去小镜湖,见一见爹娘便是。料来那里别无旁人,最多是段公子在彼,奉陪我父母。那是你三弟,见见不妨。”

萧峰暗思小镜湖幽静,只去与段正淳、阮星竹拜年,谅来不妨;又久不见段誉,思念得紧,便一口答允。

于是夫妻二人将牛羊托付了近邻,离了塞上,南行中原。不一日间,到得小镜湖。二人故地重游,回想昔日,恍若隔世。萧峰眉开眼笑,阿朱目光流转,又是一番旖旎。

到得段正淳与阮星竹居所门外,但见竹舍素净,静悄悄地。萧峰暗想:“我那岳父段王爷,却也真会享清福,却不知正与阮家岳母怎么的风流快活。”

阿朱待叩门时,忽听得一声响亮,萧峰吃了一惊,却见竹林上空,飞起百来朵烟花;竹舍大门吱呀呀开处,两厢抖开一副对联,道是:“塞上牛羊许约,烛下耳鬓厮磨。”中门老大一群人,各自哈哈大笑,涌将出来。萧峰举目看时,尽是中原旧识。 段正淳与阮星竹当先抢出,笑容满面,后面段誉、虚竹一起跟将出来。

萧峰一时手足无措,方道:“段王爷,这是……?”段正淳已经大声道:“我这对娇女贤婿,难得回来过年。阿朱既与我说知,我怎能不多唤几个人,热闹热闹?”

段誉道:“是啊!我想念大哥,料到二哥亦如是!所以约了二哥前来!”

虚竹道:“正是呢!大哥也忒煞生分,只约了三弟,却不来见我!我还怕大伯父不知,特意知会了少林寺,请了大伯父前来!”

萧峰尚未开口,左边绕出丐帮群雄,吴长风大声道:“帮主既回中原过年,却不告诉我们众位兄弟!啊呀呀!岂有此理!”右边却闪出朱丹臣等大理群臣,道:“乔帮主当年在小镜湖救我主仆性命,我等尚未拜谢!难得今日相聚把盏!”一群人推推搡搡,挤挤挨挨,亲亲热热,已将萧峰推进大门去。

萧峰进得门来,抬眼看时,却见屋中尽是亲友。段正淳诸位夫人、段誉诸位妹妹、丐帮群豪、大理群臣、中原群侠、虚竹麾下三十六洞主七十二岛主等,悉数在座。萧峰少不得一一拜礼。少林诸位僧人打个稽首也就罢了,偏是丐帮群豪,左边“帮主与我饮了这杯。”右一个“我寻来花糕也似好牛肉,进献帮主。”萧峰一时接不过来。正在七手八脚之际,段誉觑个空子,附着萧峰左耳道:

“大哥,好教你知晓。本来阿朱妹子只教我、我父亲与阮阿姨前来过年,不料我母亲翻他手机记录,知道了,在群聊里一说,其他诸位阿姨一发都知道,不肯让阮阿姨独占了我父亲,却一起来喧着过年,诸位妹子自然也跟来了。这都是兄弟不好,大哥勿怪。”

萧峰未及开言,虚竹附着萧峰右耳道:“大哥,本来兄弟也想偷偷地前来与大哥相会,又去拜一拜少林寺诸位师傅,地图浏览记录被乌老大知道了,他那大嘴巴,自然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都知道了。灵鹫宫门下好汉,大多久慕大哥英雄,一发起哄,非得来一遭;说不得,大哥且敷衍了吧。过了这一茬,小弟再行谢罪。”

萧峰被一群人拉拉扯扯,坐到席间;回看阿朱,早被钟灵、木婉清、阿紫、王语嫣等妹妹拉去说姐妹私房话了,哪里寻得着?却见自己父亲与慕容博坐在席边,旁边却坐着慕容复与阿碧。萧峰与慕容复虽无深仇大恨,但彼此并不投缘,到此颇为尴尬,却见萧远山一手拉着慕容博,一手拉着慕容复,大声道:“峰儿来来,先见过你慕容叔叔!”贴了过来,却附耳对萧峰道:

“峰儿勿怪,慕容博与我同拜在扫地神僧门下,朝夕相处,神僧不许我二人理会外务,只用一个手机收信息,什么都瞒他不了,却不过情面。你们谈吧。”

慕容博笑道:“我一个老头子,哪有什么好谈的?只请萧大王多点拨点拨我这劣子。”萧峰刚与慕容复见过了礼,阿碧便抢着道:“乔帮主,你照顾我阿朱姊姊,我还没多谢你呢。我家公子爷也有话与你说知。”萧峰被三五重情面裹着,哪里还推拒得动?只得与慕容复见礼拜年,却听慕容复道:

“萧大王,我如今这个大燕复国融资计划,却非比以往;模式很是成熟,一本万利,你听我一一道来……”

萧峰方听得这几句,身后却又觥筹交错,递过酒来。

却听风波恶道:“乔帮主,兄弟新练得几招刀法,不知一会儿散席后,是否可与萧大王切磋?”

阮星竹道:“峰儿,你与我那阿朱孩儿,却待要几双儿女?我这可厚着脸皮,想要当外婆啦。”

南海鳄神道:“哈哈!若你生了孩儿,自然是拜在我南海派门下!你二弟是我二姐的孩子,你自然是我的晚辈!我师父也便是我的晚辈!你的儿子,自然该叫我师祖爷才是!”

陈长老道:“乔帮主,你身在塞外,丐帮帮主之位,到底空悬;过年之后,还当由你择定帮主,才好开展日常工作啊!”

完颜阿骨打道:“萧大哥,你让兄弟好找!兄弟本当你中原事毕,便当来长白山与兄弟相会,不料你却与阿朱姑娘塞上放羊去了!来来来,快喝了这一袋酒!”

宗赞王子道:“萧大王!我家明王代我跟您拜个年!兄弟近来正要营造环祁连山畜牧带,听闻你如今塞上牛羊,繁衍甚多,是否有意加盟呢?”

游坦之道:“萧峰!适才你没进门时,阿紫姑娘就在这席;你一进来,她便不知哪里去了!你将她藏去哪里啦?”

云中鹤桀桀笑道:“萧大王,听说大辽皇帝陛下有个宠妃,叫做穆贵妃,容貌倒不算特别出众,却深得宠爱;这女子定然有其他妙处?来来饮了这杯,好与我说知……”

萧峰被灌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若单是饮酒,剧饮千杯,于他不过寻常事;然而众口喋喋,众情敦敦,他却应付不来。好容易段誉虚竹吴长风代他顶了数杯,萧峰推说要解手,抢出侧门去了;临去之时,却见阿朱被段正淳诸位夫人围住,左一个“何时要孩子”,右一句“孩子拜哪个师父”,前一个“有没有合算的辽国貂皮代购”,后一个“这个胭脂是哪里产的”,萧峰也只索叹一口气罢了。

出得门来,仰头一吁,但见星斗满天,绿竹离离,夜气清新之极。萧峰仰头看天,心中却想到另一番光景:

倘若当真过年时,小镜湖只有段正淳、阮星竹与段誉,加上自己与阿朱,五人一席,红炉热酒,汤浓肉香,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段正淳与阮星竹自然也不会多问,段誉也必然轻声柔气,一家人温酒而饮,时闻雪重竹折之声,却是何等旖旎温馨光景?

正在此时,听得背后脚步声响,萧峰回头看处,却是包不同。萧峰轻叹一声,苦笑道:“包三先生,我错了,实不该逃席,这就回去便是。”

却听包不同道:“非也非也,萧大王全然错了。”

萧峰道:“哪里错了?”

包不同道:“第一,我不是来抓萧大王逃席的。你爱逃席便逃席,我管不了。”

萧峰苦笑道:“是了,包三先生特立独行,不比我那些亲友,将我团团围住……”

包不同截口道:“第二,萧大王又错了。你自然想了:于你这样热血直性的好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容易,却难过得一个清净年。其实啊,里面众人中,虽有不成器的,顺水摸鱼,胡问乱道,却也有些,并不存歹意。萧大王,你只道是众人都给你面子,推拒不过。其实啊,大家又何尝想围着你萧大王转,让你难堪呢?这便是人多的坏处。一二好友相聚,听雪饮酒,彼此知心,可以默而不言。比如你和我阿朱妹子在塞外,那自然快活了。只是亲友多了,倘若再冷清,大家便觉得面子上下不去。有人是要借此与你结交,有些人却也是生怕冷落了你。既没法问你塞上牛羊,风光几许,也只好没话找话,问你几十百遍;人再一多,本来不该问的,也问出来了。便是外人,也跟你亲热了起来。其实啊,你逃席出来,于他们未尝不是松一口气,不必再吃辛吃苦,挣着这一派热心肠?岂不知过年嘛,最要紧的便是大家都下得来台。且在这里多看一会儿星星,容屋中诸人,也缓一口气。”

萧峰道:“包三先生高论。果然如此。”包不同道:“第三,萧大王又错了。我包三高论没有,低论倒是不少。说这番话,虽是为萧大王解忧,却也别有用意。”便堆下笑来,道:“萧大王,我女儿包不靓乃是你的拥趸。正要请萧大王给她发个过年短信,附带你和阿朱妹子的美照,如何?过年嘛,最要紧的便士大家都下得来台!”

来源: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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