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苦守,与李锦记百年相杀,竟落得如此下场?

一个向现代化进化,一个三代苦苦坚守;一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一个惨淡收场,黯然落幕。对与错,成与败,又有谁能论断?曾经的工业革命,如今的互联网时代,势如破竹,波涛汹涌。永远是适者生存,胜者为王。

文|艺非凡

荣甡第三代传人曾溥洲

江湖之中,没有输赢,只有生死。

荣甡 VS 李锦记

来澳门之前,我以为这里只有“澳门风云”,来了之后才知道,繁华旧梦,几多悲欢。

1902年,一个平常的清晨,忙碌的十六浦码头。渔船满载归航,岸上人声吵嚷。

一筐筐一网网的鱼虾蟹贝,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甲板上热闹翻腾。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扒拉最新鲜的货色。一个粗粝晦暗的贝壳滚出,让取货的伙计不禁叫出声:“呀,蚝!”

澳门盛产肥美硕大的生蚝,它旧称濠镜澳、濠江,“濠”便是“蚝”演化而来。

而码头外不远处的大街上,新兴的蚝油产业顺势而起,形成四大家族鼎立的局面:荣甡、李锦记、福泰兴、合胜隆。

1888年,珠海水乡来的李锦裳,请人在店铺上写下“李锦记”招牌,还号称蚝油的发明者本尊。

而仅一街角之隔的旁边,澳门本地人开的“荣甡“蚝油庄,却因占尽天时地利,后来居上,门庭若市,成了行业里的“龙头”老大。

既生瑜,何生亮。两强相遇,一场世纪厮杀,便在所难逃。

财大气粗的“荣甡”在浅滩上,开设自己的生蚝养殖场,对蚝的质量严格把关,只有肉质厚实、甜美鲜嫩的蚝,才有资格做成“荣甡”蚝油。

对于荣甡的一切,曾伯既有无限的缅怀,也不胜唏嘘:“1902年,光绪廿八年,阿爷开始做蚝油。以前铺位在隔离,后来地方不够用,便搬了过来。”

在制作工艺上,“荣甡”更是不惜下血本。每每到了熬油的时候,店子里的强壮伙计们便一齐上阵,烧起柴火,架起大锅,用猛火将生蚝煮出蚝水。

鲜美的蚝水慢慢熬煮,随着木柴的燃尽添入厚柴,以保证火候恰到好处。整个过程需要伙计们轮流看守,十几个小时不间断地搅拌、加火,容不得半点差池,如此,才能熬成一锅粘稠的蚝油。

上好的蚝油,色泽鲜亮,滋味醇厚。100多斤的生蚝,每次只产2斤蚝油,因而被尊为“海底牛奶”。

据传当年客居澳门的孙中山,对“荣甡”也赞不绝口,回到南京后仍对它念念不忘,还专门千里迢迢地派人,到“荣甡”购买蚝油再给他寄回去。

1934年,进入第二代的“荣甡”蚝油,被澳门政府派送到葡萄牙,参加世博会展览,迎来荣耀巅峰,一时风光无限。

谁成想,百年后的今天,竟没几人识得当年名噪一时的“荣甡”了。有华人的地方,就只剩下“李锦记”。

风靡一时的“李锦记”广告

1946年,“李锦记”的总部迁至香港。借由贸易自由港,将蚝油出口海外,大跨步走出国门。上世纪80年代,更是甩掉“偶像包袱”,摒弃费工费料的传统制法,开设十一条自动化流水线,实现蚝油大批量、多品种生产。

调查显示,“李锦记”在美国酱油调料市场份额中能占到88%,在日本酱油调料市场也排到第二。

澳门李锦记总店老店员威叔

而这边厢,传到第三代的“荣甡”,依旧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坚持用最古老——炭火煮蚝油。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之无关。

掌店的是第三代传人曾溥洲,大家都管他叫“曾伯”。看他气定神闲煮蚝油的样子,颇有几分叶问的味道。

海水污染,蚝业式微,“荣甡”的养蚝场早就没了,曾伯只能到市场上买最好的蚝,回来再亲手熬成蚝油。

头发花白的曾伯,在炉灶旁一边搅拌,一边控制火候,常常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火太大,蚝油会被煮烂;火太小,蚝的鲜味便带不出了。”

灰黄的墙面,烫金的招牌,掉漆的桌椅和封瓶机,始终坚守的匠心手艺···时光荏苒,岁月流转,“荣甡”的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吃过“荣甡”蚝油的人总说,相比市面上的蚝油,“荣甡”蚝油愈发的鲜美醇香。淋一点在白灼菜上,简单的一道菜就被瞬间激活。

半世纪前的蚝油是高级调味料,当时一斤装的荣甡蚝油卖七元五角,一碗云吞面才卖五毫。曾伯1958年接手荣甡后,用了20年的时间专注改良硏制荣甡的出品,连婚姻都错过了。想不到,一枝小小的蚝油,竟是浓缩了这位老人家一生的心血。

曾经有人问曾伯:荣甡的蚝油有没有防腐剂?曾伯爽朗地答:“有!千分之一嘛!政府法例允許的!”当年大卖的荣甡蚝油与没有独门秘方?“冇秘方!眞材實料自然好味!”(没秘方,真材实料,自然好味)百年老店有没有想过发扬光大?“子侄都唔想做,咁辛苦!去賭場搖骰仔仲搵得多錢啦!我自己一個人做又辛苦,做到冇力就唔做囉!”(侄子都不想做,这么辛苦!去赌场摇骰子都能赚更多钱啦!我自己一个人做又辛苦,做到没力气就不做咯!)

伴随澳门生蚝业的绝迹,寻得好生蚝越发不易。不愿将就的曾伯从不降低标准,他的“荣甡”蚝油,真成了“卖一瓶,少一瓶”。

煮蚝油、装瓶、贴标签···没有子嗣的曾伯一个人苦守小店,仔细完成所有工序。大侄子偶尔会来看看曾伯,可他并不愿意接手这收入微薄的蚝油生意。

每每被问及接班人的问题,曾伯总免不了无奈地叹气:“做得几耐得几耐!”(我能做多久就做多久!)

2015年,八十多岁的曾伯溘然长逝。“荣甡”蚝油庄的铁门紧闭,再也没有打开过。

曲终人散。一个时代的记忆,也终将在时代里消逝。来不及唏嘘感叹,更来不及好好珍惜。

一个向现代化进化,一个三代苦苦坚守;一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一个惨淡收场,黯然落幕。对与错,成与败,又有谁能论断?

如若拿荣甡和李锦记相比很容易想到现代工业打败工匠精神。其实我们何尝不明白,时光从不停驻,每一代人,包括那些老人都会过去。

江湖之中,没有输赢,只有生死。电影《一代宗师》里有段对话:“宫家六十四手是一座高山,没理由就这样烟消云散。”“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事,我们见得还少吗?凭什么宫家的东西就不能绝。”

多少坚守古法的老字号,就这样在时代巨轮的碾压下,轰然倒下,灰飞烟灭。

我们叫嚣着“工匠精神”,却不能给工匠喘息之地。心里想着美妙的月亮,手中却紧紧握住了六个便士。

隔着街角的另一侧,三层的弧形骑楼上,“李锦记”的红字招牌依然光鲜。

曾经的工业革命,如今的互联网时代,势如破竹,波涛汹涌。永远是适者生存,胜者为王。

但我们知道:不论手艺还是味道,我们丢掉的,总要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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