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跃在网上的“审查员” 他们正在“剪辑”你的生活

文/GQ实验室

一位母亲录下20多秒的哺乳视频,准备分享给亲戚朋友,但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人已经看到并悄悄删除,她看到的只有一个“发送不成功”的页面;

一个人匿名在网上购买色情图片,但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人已经阅读了全部的聊天记录,他只会纳闷网警是如何找上门来;

一位观众——这个人很可能是你和我,今天下班回家,在电视上挑了一部电影,某些镜头似乎有些不连贯,或是画幅比忽大忽小,但也不影响观看,于是你便以为这是导演想要表达的全部。

“有人”向我们主动“坦白”。他们看到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他们为你过滤了一部分信息,剩下的才构成了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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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女孩录下了自残的视频”

栗子/某视频App审查员

这是一段大学兼职的经历,通过这份工作,我第一次窥探到人们在无知无觉中展现出来的另一副面孔。

我兼职的公司主要运营一个挺有名气的视频App,你可以用这个App录制视频,给它加上各种的滤镜,把它变得非常精致,再分享给朋友或者发到微博、微信上——很多人以为,这个App的功能仅仅在于美化视频,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其实,用户上传的每一个视频都需要经过我们的审核。涉及违法、暴力、色情、政治内容会被删除。仅仅是审核组就有40到50个人,每个人的工作台上都有一台电脑,配两块显示屏,每一块屏幕同时播放20个视频,总共就是40个,每人每天3小时的工作量,轮流值班。每个视频只预览10秒,点进去才是完整的版本。

用户传上来的视频千奇百怪,各种你想象不到的都有。有人把手机藏在不知道是哪里的角落,录下了和刚走进房间的人 XXOO 的视频;有人边狂笑边用水果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有人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拿着树枝不断抽打一条小狗,小狗蜷缩在一角,样子特别惨,我看了五秒,实在不忍心看下去,立马删掉了。

我一开始还不懂,为什么有妈妈要录下给自己孩子喂奶的过程?或者给小男孩洗澡的视频?尤其是有些孩子都五、六岁大了.......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很可能只想分享给亲戚朋友,但他们不知道这些视频需要被审核。一开始,老板会要求我们删掉有裸体镜头的视频,比如给孩子洗澡。那么用户只会收到一条系统消息:“您上传的视频不符合视频上传规定,请重新上传。”逐渐有用户留言抱怨,他以为是我们的服务器不稳定。后来老板也不管了,这些视频又莫名其妙可以上传了——但我猜他们并不知道后台有人一直注视着他们。

有些视频火得莫名其妙。有一个是给一个婴儿的舌头滴了几滴柠檬汁,小婴儿酸得龇牙咧嘴、眼睛鼻子皱到一起的画面,这可能是全国被复制传播得最多的一个小视频,我们每个人都至少看了五六十遍。

我在豆瓣上的一个招聘帖子里找到这份兼职,于是加了发信人的 QQ,对方给我发来了10个小视频,有猫猫狗狗,有女孩化妆,有逛街自拍.......他让我说出最喜欢哪个,最不喜欢哪个,面试就算过了。但这面试和实际工作内容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我至今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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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在卖毒品,偏打着卖茶叶的幌子”

Mark/电商审查员

万万没想到,从事这份工作的两年来,我对各种违法乱纪的门道都懂了一点,比如地下交易的暗号,打障眼法的窍门,甚至各种枪支的型号、杀伤力等等........

我们有一个关键词词库,假如买卖双方聊天中使用了这些词语,会自动被列入嫌疑对象,提交人工审核。先从我国特色国情说起,中国人进行的70%的违法交易都是卖假货。那么最常用什么词语呢?比如“工厂”、“原单”、“1:1”、“质量重要”等等。筛选卖假货的也很容易,20磅一个全新的香奈儿包包你信不信?一旦被判定售假,惩罚很重,我会冻结买方转账的钱,他的账户也会被暂停交易。

剩下的30%就是色情、赌博、贩毒等等了。买博彩的“小白”会使用“Lotto”、“123 pool”这种关键词,一旦被系统抓取,就被我们盯上了。色情服务在菲律宾、越南比较常见,怎么看出来呢?比如普通人之间发一个红包顶多附上一句“新年快乐”,但这些人会补一句“XX 服务是很好的、很棒的”,然后点进卖家的页面,他们会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比如 Facebook 和 Instagram )和提供的服务贴在自己的主页上。

我见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一个色情画面是变性人性服务的交易页面,我第一次看到上下身不一样的身体。我们组男女比例1:3,女生比较多,但女生们都不好意思看。

有些买毒的人可能是新手,直接在交易页面写要买“海洛因”、“可卡因”,他们估计以为他们说的话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吧,所以说“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就是这个道理。被抓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手们就难对付多了。一种最近正在流行的方法是:我在 A 网站上卖海洛因,启动支付手续,不过在开启的前一秒,他会跳转到一个卖茶叶的网站,收款成功后,再跳回卖海洛因的界面。结果就是,我们只会看到一个交易茶叶的页面。

从步骤上来说,他的确成功了。遇到这种事,也只能通过其他方法辨别,多看看买家的留言。比如他买的是茶叶,却投诉“这个药怎么怎么不好用”,显然这是有问题的。

有些交易处于灰色地带,根据每个国家的政策有所不同。比如在美国可以买枪,但在某些国家就不行。如果我发现这把枪要寄到某些枪支不合法的国家,就会进行干预;还有一些和纳粹有关的物品,卖到其他国家都没问题,但是寄到德国就有问题。

有人卖盗版DVD,你查了他,他不服,弄来一大堆发票,坚持跟你说我是从XXX这个网站上买的,于是你去XXX网,的确很便宜。但实际上这个世界的国家那么多,我们不知道哪个网站在当地是大网站,哪个算正规网站,一开始还会被对方弄来的钓鱼网站糊弄,后来我就学着查它的客流量,查政府信息,往往要研究很久才能知道它究竟是不是个正规的网站,这些积累下来都是经验。


有人售枪,但你不知道是真枪还是假枪,某个零部件究竟是否如他所说那样无关紧要,还是装着加大杀伤力的火药,只能从维基百科查起,一路摸索到专业网站。我最怕遇上枪支弹药的案子,很可能要看一个上午,头疼。

我一般每天要看40到60条聊天记录。做这一行,最能体现专业性的是你的风险意识。就像有人用茶叶网站替换毒品网站一样,你可能会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的时候,就得让自己警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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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片里的中国地图没有钓鱼岛,我们被扣完了当月奖金”

淡淡/某电视盒子审片员

现在很多人都不看电视直播了,而是通过盒子来看电视。那么他们在盒子上看到的电视节目和电视台播放的一定100%相同么?未必。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都会把当日播出的节目再看一遍,剪掉一部分内容。我负责深圳地区的电影和动画节目,每天10页工作纸,120个节目,一般3天内看完。所以用16倍或32倍的速度播放是必须的,有时候休息时看一眼时钟都会觉得不太真实:时间是不是走得太慢了一点?

其实吧,能在电视上播出的不是已经审核过一遍了么?我们有更加严格的审核标准,比如激情戏的片段一律剪掉,普通电影里出现露点镜头才会被剪,但在我们这儿,露胸就已经是敏感镜头了。因为这是一个默认全家观看的电视盒子,凡是有不适合小朋友观看的部分都得被减掉。

至于暴力镜头往往容易引起争议。比如战争片中把人手炸得血肉横飞,这反而不会被剪——可能是考虑到要是连这种镜头都被剪掉,基本上电影就没法看了。反而是吃人或者掏内脏等极度“重口味”的镜头才会被剪。

动画片不常出问题,但是一出问题就是非常严重的政治问题。有一回,一部动画片出现了中国地图,但里面少了钓鱼岛,最后被观众发现并且投诉了。但说实话,我们工作人员不太可能把1小时的动画逐帧逐帧看完,这种画面一闪而过的地图,谁能想到呢?那一次的后果非常严重,全公司开大会通报批评,负责剪辑的同事被扣掉了当月奖金。

同事们都说我很适合审片,因为我敏感度极高,比如在激情戏、暴力镜头到来的前几分钟都能敏感意识到——可能是我学电影专业,看片量比较大,看出套路来了。但是通过盒子看电影的人,大概永远都锻炼不出我的这种敏感度吧:因为他们看到的电影是另一个世界。

来源:新浪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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