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莞工厂路谈恋爱

推开A503的门,男工们或坐或躺,似乎每张床上都塞着人。宿舍共有6个男工,都27岁,都来自贵州。

乍一看,这屋子和其他男工宿舍并无二致——同样的高低床,粗陋的被套、油腻的枕头,吊挂在床沿边的袜子,垂悬在阳台上的牛仔裤。

但这里似乎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欢快气氛。我感觉自己进入的不是一间宿舍,而像是某个家庭的客厅。每当我和其中一个人说话时,另5个便侧耳聆听,随后肆意大笑,而那个答话的人,眼神紧张,不仅看着我,还时不时地瞥向观众。

这个时候,答话的人总显得有些窝囊——似乎总有把柄捏在别人手中,无法放肆地美化自己。“真的吗?”“不是吧?”这种问话此起彼伏。

遭遇挑衅的男孩结结巴巴地圆着谎,在一种恐惧、羞辱和欢快的气氛中,压抑着颤抖,字斟句酌。和我说话的人不像坐在床沿边,而像坐在聚光灯下,周围的人也不仅仅是同事,还是审判长。

聆听者晃动着龇牙咧嘴的笑容,被盯视的人则不得不压低声调,小心翼翼。等我和别人说话时,前面那个人立刻转而攻击别人,同样不留情面。

在宿舍昏黄晦暗的光线中,我们的聊天倒像是某种秘密的聚会一般。

1

6个男孩都是相互邀约着从贵阳来到樟木头,又一起住进电子厂的。

尚小利、严怀仁、朱新勇、黄家贵、贺宏伟,都是贵州省林业学校的学生,放假后相约出门打工,集体从林业学校的“男普223”搬到电子厂的“A503”。

朱新勇、黄家贵、贺宏伟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朱新勇性格开朗,他的爷爷奶奶年龄不大,在村里为人活络,父母也常寄钱来,在村里玩着长大,并不让他觉得自己有所亏欠;黄家贵性情平和,虽父母缺席,但有个好姐姐;贺宏伟是个大个子,看着成熟,却一问三不知——不知父母多大年纪,不知家里盖房花了多少钱,甚至不知父母打工的具体地点。他很少给父母打电话,而总是找朋友聊天,眼里总有种没开悟的生涩与混沌。

罗大勇不是他们的同学,因女友是林业学校的学生,又是朱新勇的表妹,所以他和男生们玩得很熟。罗大勇的脸色异常白净,看着很稚嫩,三句话不离女友。说她今年十七,是他的初中同学。他在学校旁租房打工,只为约会方便。他说他女朋友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作”。他告诉我,有的女孩就有办法把任何爱上她的男孩全都逼疯,“那样的女孩像一场瘟疫”,而他的女友是一场春雨。他对她的迷恋难以言喻,只因“贵阳打工太便宜,一个月才一千多”,就跟着男生们一起出来“捞世界”。

尚小利是这群人的精神领袖。虽然他的外形毫不起眼,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平头,细长眼,但一开口,却眉眼飞扬,五官仿佛都跃动起来,妙语连珠。

至于严怀仁,他总是被大家唤为“B哥”。为什么不是A哥?

尚小利笑:“《古惑仔》里有个B哥啊。”

B哥严怀仁是6人中最帅的那个:一双张国荣似的眼,黑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小锅盖。年轻的脸上,总挂着一副不耐烦的神气。

尚小利嘲笑起B哥来手起刀落——“他很会说话的哦!”“他说话非常肉麻的哦!”譬如某次,有女生在饭堂里递给B哥两张餐巾纸,他便唤人家为“女神”。吃饭的当儿百般赞美,很快便要到女神的电话,又嘱对方存下自己的。之后,便展开了攻势。

“女神”是兴奋剂,让A503变成开水锅,所有人都亢奋起来——除了B哥。他可怜地发窘,无力地摆手,虚弱地表白。“没有啊!”“不是啊!”“不是那样啊!”可话音一出口,即刻遭到强力反击。

B哥的手指点过来:“你们”、“你们”、“你们”……他却像口吃患者,无法把后面的段落连缀起来。大伙儿瞪着他,耐心地为他的表演做鉴定。

2

按照大伙儿的说法,B哥不断地给“女神”打电话——站在阳台上打,躲在被子里打,倚在走廊上打,坐在床沿边打。“宝贝”、“亲爱的”、“你最美”、“想死你了”、“永远爱你”、“一百年不够”……甚至到了晚上12点,还电话不离手。

那些旁人听上去胡拉乱扯毫无意义的废话,B哥可以一讲就一两个小时。

“那女生漂亮吗?”

“正常人看上去一般般,在B哥眼中就是女神喽!”

B哥试图反抗却又结结巴巴,不肯死心一般。

大家亢奋的核心并不仅仅是B哥疯狂的煲电话粥追“女神”,而是在贵州,他有女友,人人都知道。说到这里,其他人立刻就扯着嗓子开喊:“杜——娟——!”

杜娟当然不知B哥泡“女神”已如痴如狂,照旧打来关怀电话。电话一来,B哥就在唇边竖起手指,他怕有人扯出“女神”,还要他费力地解释。

大伙儿讹诈B哥请客吃饭,吃的次数多了,他不免嘀咕,可一听“我要给杜娟打电话”,便如遭电击般地跳起来拱手道,“好好好。”

另一个问题继而浮出了水面:原来B哥不仅仅有一个女神,而是有一群女神们!

B哥喜欢往女工堆里凑,愿意和女人们承欢逗乐,愿意给女人干任何事情:提包、打卡、倒开水。看起来,真是个极好的男孩,可惜似乎有点好过了头,虽然自己他根本不觉得。

在车间,看到尚小利身旁的女工漂亮,他居然去找拉长,希望把自己换到那女工的身旁。

“你说这话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啊!”48岁的拉长瞪着B哥,“你不是在追女神吗?你说,你到底爱谁!”

B哥瞪大双眼,支支吾吾。

拉长的训斥里包含着嫌恶,“你还这么小,就这么懂抠女(泡妞)啊!”

B哥的请求遭拒后,脸上清清楚楚写满痛苦。满车间的人都能看到他发生了改变,干活时手都不平稳了。然而,一旦步入饭堂,看到“女神”莅临,他又重新绽放笑容,快步走去,启动恋爱话语系统,喋喋不休起来,像被一圈神的光环笼罩,单纯而年轻。

3

6人中只有B哥这样,尚小利告诉我,自己“从没交过女朋友”,“没资本,没经济啊!”

B哥是建筑班的生活委员,一个月有生活费700元,是个小富翁。别人抽“红双喜”(4元),他登极加冕抽“福贵”(45元)。虽然钱多,但花得也快:煲电话粥,请吃饭,买礼物。不到月底,兜里已经见了底。于是便倚靠着楼梯给老爸打电话,百般威胁。听到质问后干脆耍赖,使出毒招,“那你让我在这里饿死吧!”

尚小利目睹数次后,感觉B哥几近病态,“每周他都给他爸打电话。”“每次都是要钱,都能要上二三百。”

B哥否认:“哪里啊!有一次才打了一百。”

尚小利发狠兜出老底:“他一有钱就出去!几天就把钱搞完了!”

B哥的钱和B哥的女友相辅相成——B哥有了钱,便有了魔法,能去勾引女孩,听父亲嘤嘤嗡嗡的训斥也不足介怀。

可另一方面,虽然为年轻女孩所迷,但B哥又极实用主义。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耍一耍”,“不能当真”。等干够三个月,他自然要返回杜娟的属地。到那时,无论“女神”或“仙女,都逃不脱同一结局——“走了就断了呗。”他的表情陡然间肃然。

“那女神们呢?”

尚小利又冒出来为B哥圆场,“嗨,她们该吃吃,该喝喝,哪会来真的?”

“到春节回家,她们该相亲相亲,该结婚结婚,没什么损失啊!”

原来电子厂不仅仅是个厂,还是另一个独立世界,这里提供了另外的生活形态,价值观念,话语方式。这里的小宇宙自给自足。

东莞工业区的夜景

在电子厂住下后,我虽置身密集人群,但工人们的话语含义我只能靠推测。这里就像一个“灰色地带”,既有乡村的核,又有城市的形,又介入了各类新元素,最终形成一套单独的体系。

从各个地方汇聚到电子厂的人,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者。从到来的那一天起,他们已不再隶属于原生的乡村,已是城市文化的一份子、新时代中的一员了。

在电子厂,恋爱是有期限的。对B哥来说是三个月;对女工们,是春节前。于是,一种新的恋爱格局就这样形成了:一个不当真地说,另一个不当真地听。

白天在车间浑浑噩噩,好像那个干活的人是自己派出去的替代品;到了夜晚,甚至从工厂路约会返回宿舍,冲了凉,打一通电话。那些大胆、热烈、殷勤的情话倾泻而出,然后,电话旁的两个人好像就都变了,变成另外的人,在情话中膨胀和疯狂两个年轻人。

4

A503的男孩子们从贵阳来到这里,如愿以偿地共住一间宿舍,但却没分配在一条线上。上班后各自散去,下班后集体行动:一起吃饭,打台球,打游戏,什么事情都在一起,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

工厂很讨厌男工的这种结盟状态——其中哪一个要想走,便呼啦啦一起走,根本不管一时间找不到替补,让拉线卡壳。

表面上看起来,男孩们的生活和在贵阳没太大差别,只是白天进的是车间而不是课堂。

但车间到底是车间,车间里的一切都在考验男孩们的忍耐力——无论是脏兮兮的墙壁,黏腻腻的地板,站着不能移动的10小时劳作,飞舞在头顶的训斥。

三个月,他们只想痛快地挣一把钱。林业学校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要一万多(虽然学校每年补助一千五,但家里至少要掏一万)。三年花三万,对农村家庭而言,是笔沉重负担。所以男孩们趁假期出门打工,干满三个月再返校,每人存下的五六千,能给家里帮大忙。

“在学校时总听人家说外面怎么怎么好,等出来一试才知道,和想象中完全两个样!”男孩们窥伺打工机会已久,但没想到一来就是站。

“不加班还能撑,一加班就特别累!”但是,“一定要坚持下来!”七嘴八舌的声音里并不全是绝望。这个时候的男孩们,统一地,眼神温柔又模糊。

尚小利一挥手,“只要选择了远方,就要风雨兼程!”算是总结。

第二天晚上7点25分,我在A栋楼下给尚小利发短信,他回复说等一等,他们正在换衣服,我即刻懊悔——不该比约定时间早5分钟。

男工们7点20下班,3分钟后走到宿舍,脱下工衣,换上便装,对着水龙头抹一把脸,用手指捋一下头发,到出门时,至少7点30。在电子厂,时间精确到每一秒。

在楼下等男孩们时,我见到了宿管阿坚。他刚从派出所回来,说今天在那里耗了一天。

上午9点,车间里两个男工发生争执,一个人抄起手边铁棍,朝另一个的肚腩捅去;一个被拉进医院,另一个被拉进派出所。阿坚配合警察办案,带车间里的目击者到派出所,录完口供后再送回厂里,来来回回折腾到现在。

我邀他一起去吃饭,他点头,“正饿着呢!”

看我和阿坚站在楼门口,6个男生全不约而同地止住了步伐——他们怕的不是我,是阿坚。此前,因他们在宿舍嗑瓜子,皮铺了一地,被阿坚狠狠训斥过。阿坚不得不这样。他要管他们,哪里能嘻嘻哈哈。

阿坚对男工们自然是不耐烦的。从2013年起,当男工数量第一次超过女工时,阿坚就感觉烦躁,宿管工作明显比以前难干了。从数字上看,工厂依旧是那么多工人;但从精神来讲,工厂生活远比过去紧张得多。工厂路上也多了许多面露凶相的少年,踉踉跄跄的酒鬼,和气急败坏的购物者。

5

看到阿坚后,男孩们的第一反应是想转身逃开。但已约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更何况,是大家一起。对于他们来说,在一起就好。

于是,我们集体朝厂门口走去。

我和阿坚商量吃什么。他说:“还是去那家吧!”他指的厂里电工的侄子开的那家火锅店。电工和阿坚一个办公室,总是央求他带人来。

8个人往凳子上一坐,黑压压一片。

阿坚点了两个锅,羊肉、羊腩、魔芋、茼蒿、大白菜、金针菇……各样菜每样都两份。哗啦啦端来的盘子把整条木板桌占得满满当当——我疑心根本吃不完。

阿坚吃了一口羊肉,便眉头皱起,不住抱怨:“这羊肉怎么有味?”“味怎么这么大?”

和阿坚恰成反比,6个男孩只管不停地低头抬头,你追我赶,忙个不停。边迅疾咀嚼,边用眼角辐射汤锅里的剩余,大脑指挥手指,再次进攻……

男孩们忌惮阿坚,不似昨晚在宿舍和我聊天时那样放松。除尚小利偶尔调侃几句外,其余只顾埋头猛吃。

而我先前的担心也是完全多余。那些菜倒入锅中,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刹那间,所有的盘子空空荡荡。

继续点菜!再来些啤酒!再来瓶白酒!

然后,男孩们开始给阿坚敬酒。阿坚直瞪眼:“一个一个上啊!”每次碰杯后,皆一口全干。

罗大勇不敬酒也不喝酒,脖子上套了条蓝围巾,越发衬得脸庞像剥了壳的荔枝,团团白白。纤细的骨架在黑T恤牛仔裤的包裹下,像某种水鸟。他哀叹昨夜“痛得想死人”,今天在宿舍“又死睡一天”。但饕餮一番后,白脸上有了红晕。蓝围巾自然是他女友的爱心,免不了被别人哄笑。但罗大勇不是B哥,他的女友是他惟一的情感所属,他的“女神”。他自然也给“女神”打电话,只是偷偷地打,绝不招摇。那个他日夜思念的“女神”——不仅让他爱,还让他膜拜,他不许别人用言辞轻薄,大伙儿自然也就收敛三分。

男孩们一个个恭谨地点头,端着酒,眼神高度警戒,配合着相关语汇,做得有板有眼。甚至连B哥,都变得内敛而节制。昨晚在宿舍,他还是当仁不让的主角;现在,就在宿管面前,纨绔少爷立刻降格为普工。

“只要选择了远方,就要风雨兼程!”

尚小利忽然说起上午车间发生的冲突,“人被抓走时,戴着手铐,还有脚铐!”

所有人都顿住筷子。他重复:“真的,真的是脚铐哦!”

在那个冲突时刻,车间里的人都提起心尖,可谁都不敢擅自挪动位置,走过去凑热闹,所以,大家只是看到宿管、保安的身影交错晃动。而尚小利所处的位置,刚好能纵览全局。但他只瞥过去一眼,便“吓得不敢多看”,“赶忙低头干活”。

然后,一个老头走进了车间,端端正正的脸,规规矩矩的西服,满头银发梳得锃亮。“我看见……管理者也来了。”

冲突发生在上班两个小时后。两个人突然争执起来,很快,铁棍就伸了出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结局不过也只是极简的几个镜头:警察连呵带嗔地押走了一个,担架吱吱嘎嘎地抬走了另一个……整个上午就此黯淡下去。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仿佛铁棍事件依旧在每个人的脑海中不断上演。

6

再次来到A503,也不过几天的功夫,我才知道白脸罗大勇辞了工。我原以为第一个要逃走的定是B哥,而他却留了下来。相反,罗大勇不是学生工,不用和老师斗,走了就走了。

A503的人无比同情学生工——虽然他们也是学生,但他们是主动打工,出门前知道要吃苦。可工厂里的那些学生,都是被动打工的。尚小利说和他一条线的男生想回家想到疯,但老班(学生工在工厂的管理者,班主任)押着身份证不给,学生就背地里跺脚骂老师“坑人”,说要想办法拿回身份证,一拿上就走。男生熬不住想回家,老班总是恐吓,“如果没做完就回去,要被开除。”

尚小利说“进厂后工资是笔糊涂账”,干一样的活拿不一样的钱,交的社保也不一样,有的74,有的194。他叹息不解:“我这么小的年纪,买什么社保?”

而现在,他们已完全适应了工厂生活。说刚开始,“脚痛得不能忍”,而现在,“脚已不疼,变得有些麻木”,甚至,“站得时间太长了,如果坐下,大腿会觉得特别酸痛,反而不愿意坐。”

也有人偷偷把手机带进车间,但根本没时间玩——太忙。而且,如果给“管理者”看到,“会骂得很凶……”

挨骂时的心情,真是坏到谷底,觉得整个人都像一滩刚出土的动物遗骸,散发霉气。那样的时刻,“赶快低头不吭声就好,如果顶嘴,会更惨”。在尚小利看来,车间好像一个池塘,所有人都是互相寄生,相互利用,相互勾连。员工身处最底层,如果触了霉头,一定要“不顶嘴”。若把老大搞得面孔发红像醉酒,定要出事。

尚小利边说边笑,17岁的脸上显出皱纹。和吃饭时忌惮阿坚不同,这一次,他又恢复了率性而为的状态。

他说如果员工做得不好,一堆货,那就惨了:“三级痛骂”开始循环——主任骂老大,老大骂员工——主任从不直接骂员工。有时员工被骂急了,也会和老大吵。但现在工厂缺工,一般不会随便炒人。然而,“最好不要和老大吵”,他呻吟了一句:“你等着穿小鞋吧”。

7

星期天干什么?

男孩们异口同声——“睡懒觉!”

然后呢?

“出去爽一下喽!”去市场买衣服!吃小炒!在网吧熬通宵!他们中还没有一个人到过镇中心。

尚小利说等放长假,他想去看他爸。他爸在黄江镇田心村工厂已干了5年。他爸说,村子里什么都有,像个镇;他爸还让宿舍里的人都来玩。

每个人都等待着放长假去找尚爸爸。这个男人对工厂生活了如指掌,不仅关注男孩们的生活,还总会进行适时的指导。他完全能理解男孩子们的遭遇,甚至可以说,男孩们的生活就是他曾经生活的翻版,他就是在这种磨砺中逐渐成长起来的。

他总是在电话里告诉男孩们,“要忍耐,多为别人着想,吃点苦不怕。”话语里有种钟爱到极致的无可奈何,像一只手掌抚摸在脑袋上。

尚爸爸说:“你们要干够三个月,你们要听话。”

男孩们应着。这些话似乎包含着比爱更重大的东西,让所有男孩都着了魔,就像是蝉声扎耳的闷热中惟一让人凉爽的东西。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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