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心底那个江湖,终究无路可回

图中这个再也打不开的论坛,埋藏了我对江湖的所有情愫。

1953年,辽宁沈阳东北实验学校内,语文老师王度庐温声教学。

台下学生敬重这位博学多识的先生,却无人知道,他是《卧虎藏龙》的作者。

老人后半生不再提武侠二字,直至魂逝铁岭。

梁羽生辞世前,隐居在悉尼陈秉达养老院。养老院院落狭小,颇似汽车旅馆。

梁大师在此谈笑过残生,与武侠唯一关联,就是针灸刺穴用的银针。

与武侠圈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倪匡,晚年一度隐居美国三藩,上洗手间可以望见金门桥,戏称“举头看金门,低头看小鸟”。

一日,他忽然宣称写作配额用光,“一百字也写不出来了”,潇洒做结卫斯理。

白发魔女会老,玉娇龙会老,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卫斯理也终有一日老气横秋鬓发如霜。

或许是看不得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大师们创造江湖,也早早作别江湖。

黄易隐居得更早,37岁就隐居香港大屿山,一度十余年不曾出山。

他结庐而居,自搭木床,屋中养狗五条,床边音箱一台。

山野寂静无人,夜晚鲍勃迪伦的音乐放得再大,也惊扰不了邻里。

木床对窗,窗外可望蔚蓝大海,举目皆可入画。

这里更像是他的洞府。他将肉身安置于此,然后神游太虚。

《寻秦记》就是神游产物。他受访时称,《寻秦记》是梦中所得,大秦风物在梦中触手可及,他只是如实记录。梦蝶化蝶,孰真孰假。

晚年时,他神游升级,聊发少年狂,沉迷网络游戏,每日连玩十小时不停歇,化身千万角色。

他一度喜欢玩《黄易群侠传》,在虚拟灯市上嬉笑而过,穿梭在项少龙、寇仲和徐子陵等NPC身边。

游戏中碌碌玩家肯定想不到,他们随手砍翻的小人物,也许就是黄易。

大师并不着恼。天地都是他的手笔,生死不过一场游戏。

黄易出道时,江湖已近无路。

金庸已把招数写尽,已达“无招胜有招”的境界。古龙只能拼速度,李寻欢一抬手,对手喉咙上就长出三寸七分长的飞刀。

及至温瑞文,只能用满页的刀字,发泄愤懑。

在末路尽头,黄易撕开了时空屏障。从此茫茫时空,浩瀚星海都是任侠舞台。

他深知这个时代的秉性,他笔下的故事侵染香艳,他笔下的情爱极尽欢娱,然而在官能包裹下,故事中流淌的依然是纯正武侠。

抹掉胭脂,拂去桃花,依然有剑冰寒如霜。

然而,喧嚣者只爱喧嚣,猎奇者只记香艳,黄易的书风行大陆,骂名随之滚滚而来。

黄易在大屿山中安然自若。他说,他所求的武侠,不过是改变,是寻求“无限的可能性”。

金古温梁是大师,是master,而他要做“m + 1”中那个开创性的“1”。

在他之前,穿越是生僻词汇,在他之后,意淫是网文热词,网络小说界今日盛行的后宫流、种马流、穿越流都得恭恭敬敬过来,叫上一声祖师。

2012年,他的新作《日月当空》在起点上线,阅读量不尽人意。

然而,开卷之日,那些粉丝以千万计的草根大神们,纷纷留言道贺,激动如少年。

好如晚唐时,那些桀骜不驯的书生,会偷偷刻枚太白门生的闲章,恭谨印在文章的留白处。

少年时看旧报,在副刊边栏上第一次读到“小李飞刀成绝响,人间不见楚留香”,徒生惘然。

人生无奈,莫过初逢便阴阳永隔。

青年看温瑞安,温瑞安在后记中一声叹息,“江湖侠骨已无多”,江湖渐成传说。

黄易的书成为连接那个江湖的最后通道。香艳旖旎的段落背后,其实是悲沧的侠气。

2002年,互联网洪荒时代,网上同好者建立了一个论坛,名为“黄易天地”。

那是我们心目中江湖的投影。唇枪舌剑,挥斥方遒,三两段书评能换来诸多知己,一段文章能引来一夜倾谈。

春暖花开时,版主北京摆酒,二锅头辛辣入喉,大家拱手作别。

四散的年轻人们开始了彼此的人生轨迹。

我成了媒体人,在真实的江湖中奔忙十年,塞北江南,华发苍颜。

大师病故的消息,深夜传来,黯然神伤。

当年的“黄易天地”论坛早已不见,只在网页博物馆中,留下首页最后剪影。

所有的链接都打不开了,我们心底那个江湖,终究无路可回。

……

先生在山中时,这红尘繁华吵闹,无人刻意想起先生。

先生离去后,这红尘依旧,可终究有些东西不同了。

一声叹息。

……

忆我少年游,跨我青骢马 ,
仗剑江湖行,白首为功名。
兴起白骨渡流沙,酒酣闹市斩人头。
也曾无计落魄施妙手,也曾千金买醉入青楼,
也曾打马垂杨踏长路,也曾簪花画眉佳人首,
风云聚散终需去,故人江海借长帆,
别时方恨相知短,持手才觉青衫寒。
折不完霸桥长亭三春柳,
放不下西风阳关一杯酒。
唉,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纵使簪花同醉酒,终不似少年游。

来源:摩登中产 微信号:modern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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