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进生命中最后的城堡

可能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经死了,但在我爸爸田建党眼里,我还活着。

国庆节那天中午,深圳龙华医院门口,爸爸把我抱上富士康派来的大巴时,我的下半身还是没有知觉,后背里钉着四根固定脊椎的钢针,左手因为骨化性肌炎不能完全屈伸。我只能用右手紧紧挽住爸爸的脖子,听他在耳边轻轻对我说:“田玉,咱们回家了。”

大巴一路开往襄阳。爸爸后来说,车子一开出医院,他和妈妈就哭了,眼泪一直从深圳流到东莞。爸爸没想到,会这样把我接回家。

爸爸一直不想让我去打工,怕我受人欺负。我初中毕业,他让我读了技校学会计;三年技校读完,我在家待了半年,每天放羊、做饭、照料家里十来亩田。爸爸也知道孩子在田里不能呆一辈子,还是让我出来了。

爸爸对我说,田玉你出去,一要注意安全,二是不能给咱丢人。我说我懂。我从小成绩不好、调皮捣蛋,爸爸从没说过我一句;7岁那年我骂了一句脏话,他狠狠打了我一巴掌,嘴巴都流血了。

我离家是在2010年2月初,春节的前几天。因为逆着回乡的人流,坐车便宜,不会太挤,假期里工厂也缺人。走的时候,天刚擦亮,12岁的弟弟从小是聋哑,看见妈妈和二姐在收拾行李,知道大姐要走了,躲在一旁不停地擦眼泪。

爸爸骑摩托车把我送到河南的孟楼镇。风大,天很冷,我俩在路边吃了两碗胡辣汤。车子来了,爸爸塞给我五百多块钱,连声叮嘱我要多小心。

爸爸对我说,丫头,咱也不指望赚多少钱,打个两三年工就回来,我再想法子筹些钱,像你小姨那样,在镇上给你开个服装店。

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我又见到了爸爸。可这一次是在深圳,我躺在病床上,胸椎、肋骨、骨盆、腰椎、左肱骨、桡骨都有骨折,大小便不能控制,两条腿就像没有了一样。

爸爸在一旁守着,40岁的人,头发全白了。

伤口不疼的时候,我也会去想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离家那天坐上车,隔天上午就到了深圳。我以前只去过三十多里外的老河口市,以为深圳到处都是高楼,哪里都很干净,车子开进观澜镇,才发觉到处都是荒草、垃圾,很脏,也很乱。

我找到了在观澜一家电子厂打工的堂姐,原想也进这个厂,但那不收没成年的人。后来听说富士康能收,我就报了名。起初进的是观澜厂区,又被分到了龙华厂区。

2010年2月12日,我搬进了富士康宿舍。第二天是除夕,再一天就是我17岁的生日。

我给爸爸打电话。他还奇怪:富士康,是做“副食”的吗?我说爸你不懂,这是做电子的。这里很大,像个林子,我第一天就迷路了,绕了很久才找到车间。我被分到苹果生产线,负责目检,就是检查屏幕有没有损坏。15秒要看一个,每天12个小时,要重复几千次一样的动作。我不到18岁,本来不用加班,但大家加,也只能跟着加。爸爸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一天下来,感觉眼睛和手都不是自己的。累。时间过得好慢。

宿舍有8个人,被分到8个部门,白班晚班也不一样,有些人我没见过几次。爸爸问我有没有朋友,我说只认识了一个,大我4岁的李芳,我俩一起进的厂,下了班就在一起玩。迪厅、滑冰场不敢去,我们就去逛超市,把东西一个个丢进篮子,再一个个地放回去。

离开家时,爸爸花400块钱买了个手机,我不小心掉水里弄坏了,后来堂姐又借了我一个手机,可出事前半个月,我放工作服里,上着班就被人偷走了。

工作一个多月,我身上只剩不到10块钱,工资卡一直没发。我去问线长,他说我是观澜来的,到那儿自己要去。3月16日一早,我去了观澜,在两栋楼间跑了一上午,那里人都好“屌”,不搭理我。我气得直哭,想坐车,没钱了,只能从观澜一路走回龙华。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脑子和腿都没感觉了。没有手机,没有钱,宿舍的人冷得像石头。那时真的非常生气,是气糊涂了。早上八点多,我从三楼爬上四楼,翻过围栏跳了下来……

等我睁开眼,我已经动了两次手术,不能自己翻身,靠着墙才能坐着。爸爸还记得,有一天我醒来,迷迷糊糊问他:爸爸,你还要我吗?

我昏迷了12天,爸爸守了我12天。后来,我病情稳定一些,妈妈把家里的猪和羊卖掉,也赶了过来。每天替我翻身、擦洗、按摩、喂饭,两人没睡过一个好觉。很多东西我吃了不好消化,爸爸就每天起很早,趁护士还没上班,用电饭煲偷偷给我煮小米粥。

出事后,爸爸一直没问我为什么跳楼。后来我心情好些了,他才先聊些轻松的话题,再慢慢问我出事的原因。我不知道我是富士康第几个跳楼的,只知道来了好多记者,每次都问一样的问题,每次也都不相信:怎么会因为这样的理由去跳楼?

爸爸相信。后来他会把记者叫出病房,说让我来说,女儿需要休息。

爸爸一辈子和气,没和人红过脸。但那半年里,他得和富士康的人谈赔偿。他们一共谈了四次,富士康请的是专业律师,爸爸只能叫上我在深圳做辅警的叔叔,怎么谈得过?

9月18日,爸爸签了协议,富士康支付18万。协议书上,写着富士康赔偿是“出于人道主义”。爸爸至今还是不明白:这“人道主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回家了。到邓岗村那天,三叔开着拖拉机来接我,快80岁的奶奶抱着行李跟在后面,弟弟从屋里跑出来,笑着拉我的手,他以为姐姐只是受伤了。

妹妹去放羊还没回来。因为我的事,她念到初二就不去上学了。爸爸打电话劝了两次,她不听,说家里没人不行。

在家的日子,我几乎没出过院门。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也遇不到朋友。像我这样大的,都去打工了。这么久,只有隔壁一个叫田雅的女孩来看过我,第二天就赶回广州干活了。

家里这一月的常客,是隔壁两岁多的陈欣仪。打工的爸妈把她送给在老河口的外婆,忙着开店的外婆又把她送给了在村里的姨婆。没人带的小欣仪,每天就只能来找我玩了。

爸爸担心我无聊,打算给我买个电脑,再牵一条网线,好让我和朋友聊天,也能学些东西;圣诞节前一天下雪,他跑去镇上买了个电暖器;冬天还在过,他已经在想着买空调了,说怕我夏天睡凉席脊椎受不了。

上个月,中山大学一个老师,带我去了武汉一家骨科医院,做一些康复训练。在那里,每天要花三百多块,一个月就花了一万多块。我让爸爸不要乱花钱,他摇摇头。

我知道,爸爸是怕我受委屈。

可我知道,他心里不知算了多少笔账:明年,我后背里的四根钢针取出来,要花个一两万;不能伸直的左手动手术,要花个一两万;弟弟有先天性尿道下裂,动手术,也要花个一两万。以后日子那么长,这钱不省着花不行呀。

每年冬天,爸爸都会去各家收羊,拿到镇上去卖,去年他没去,说我需要照顾。他打算着,今年让我学点东西,画画、编织、电脑,我能干的都行。爸爸说,只要你想,我在家陪你学。

爸爸常跟我讲他打工的一个故事。七年前冬天,他到杭州打工,在钱塘江旁建厂房。原想着过年不回了,多干几天赚些钱。大年三十那一晚,他去江边解手,芦苇长得很高,一眼望不到边。刚解了腰带蹲下,远处就放起了烟花。

爸爸说,那时他蹲在芦苇里,看着满天烟花,心里很不是滋味。第二天,就买车票回了家。

爸爸对我说,田玉,还是回家好,咱们回家了……

口述:田玉

作者范承刚,媒体人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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