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销后遗症

正月初三的饭桌上,大姨热情地向一家人介绍她白天请来的和尚:“这位是大师,从国外留学回来。为了普度众生,放弃了国外的高薪工作。左边这位是咱市里妇幼医院院长,右边这位是某某驾校校长,他俩都追随大师好多年了……”

小姨悄悄拉我到一边,小声说:“这和传销里是一样的。”

我第一次听到传销两个字是在十五年前。八岁那年,我和母亲去舅舅家玩。三人坐在院子里聊天。乡村夏夜蚊子很多,舅舅编了个草辫子,洒上些水,用火点上,草辫子上冒起了浓烟。舅舅说早先都是用这种方法驱蚊的,效果很好,就是有点呛人。因为好久没去舅舅家了,妈妈说要聊个通宵。

母亲和舅舅聊到外出打工的大姨时,用到了“传销”两个字,在学字的我还不知道“传销”和“通宵”有什么区别。

他们一直联系不上大姨,给的电话也打不通。直到有天,我妈接到了来自大姨的电话。

“二妹啊,我和一个朋友打算在广州这里开一个店子,你借我一万块,很快就还你。”大姨单刀直入,一开口就是借钱。

“大姐你在哪个区开,卖些什么东西?我给你参谋参谋。”我妈很久没有和大姨联系上,即便对方是借钱也表现得很热情。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我妈当时不太清楚是个什么情况,只是觉得大姨有急事。后来再想拨过去,又打不通了。

小姨也接到了大姨的电话。因为两人相隔不远,小姨带着钱就离开家去找了大姨口中那个朋友。小姨父一连几天联系不到小姨,感觉出了问题,就沿着小姨留下的地址找去,一群人端端正正地坐着上课。小姨父意识到是传销,就要带小姨走。可那群人就是不肯放人。小姨父情急之下和他们打了起来,他们怕闹出人命,无奈之下只得放小姨回家了。

回家后小姨给我们讲,他们被人控制了起来。吃大锅饭,三餐只有蔬菜,晚上一起睡地板。领导要求他们严格遵守纪律。每天都会有业绩突出的最佳员工或者领导过来讲课,每次来讲的都是两个人,一个人讲,另一个人应和。气氛很严肃,不许讨论。

领导说,他们要筹办的企业是国家暗地支持的,一定会赚钱,会赚大钱。大家投入的钱越多,或者拉来的人越多,分的钱也就越多。他们被要求往家里和亲戚打电话,打电话时旁边有人监听,一有不对就会挂你电话。谁不打电话,就要受到纪律处分,不准吃饭,或者被殴打。

在外婆家,一家人都在讨论大姨进传销的事。大姨家在读初中的表哥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听到了大家的谈话。他冲进来对我们喊:“我妈在做生意,将来会有很多钱,你们就等着吧!”说完就摔门而出,从此不再来外婆家。

大姨想赚钱想疯了,其实是穷怕了。1982年,大姨和大姨父结婚后,陆续生下两女一男。可两人都没有什么谋生手段,又都有点懒惰。“大钱不挣,小钱不爱”,日子过得拮据。外公不忍心,花钱给他们盖了一家名为“如归酒楼”的二层酒楼。

起初因为镇上少有类似的酒楼,生意还算不错,可随着一家家新酒楼建起来,生意渐渐萧条了。大姨和大姨父只顾每天打麻将,晚上喝到半夜后睡在自己的酒楼二层。有天大姨父酒后回房,点了根烟没有掐灭就睡了过去,火势从他的房间蔓延到了整个酒楼。酒楼彻底毁了,表姐也被送进了医院,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图 | 曾经的如归酒楼

这场变故后,大姨家的日子又萧条了起来,大姨对大姨父的埋怨也与日俱增。大姨父在家受了气,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净身出户离开了这个家。大姨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着亲戚朋友的接济度日,也找过几份工作,干了几天嫌累又都黄了。

表姐高中毕业,大姨说她考上了大学,在院子里摆了流水席,来了十几桌亲戚朋友。收了礼金,大姨自然也眉开眼笑。敬酒到我们这一桌,大家问姑娘考的是什么大学,大姨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就说:“反正是个好大学。”

后来听亲戚说,表姐去了广州一家工厂打工。

隔年大姨家的表哥念了一所寄宿高中,收费很高。大姨听之前一起打麻将的朋友说,自己的老公在广州那边做生意,很赚钱,可以给她介绍介绍。大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带上全部的积蓄就去了广州。在发展下线就能赚大钱的诱惑下,她开始给朋友们打电话。

待了快一年,大姨还没发展出几个下线,于是只好给家里亲戚打电话,这才有了小姨差点被扣在传销组织的事情。大姨最终也没能赚钱分红,没有任何收入的她不再做发财的梦,领导也因为大姨没什么利用价值放松了看管,大姨就这么逃了出来。

回家后的大姨每天无精打采,苍老了许多。自此,大姨就在家附近打点零工,没再出去。表哥读了个专科,花费巨大。大姨只能打几份杂工,闲下来就拾破烂儿。重压之下,大姨看起来更加阴郁了,嘴巴总是在嘀咕嘀咕,你和她说话,她有时听不见,有时候又能跟你扯上半天。

大姨家的老房子年久失修,透风漏雨,请了一个泥瓦匠来帮着修修。借着修屋子,泥瓦匠跟大姨聊上了,这人老实巴交,干事认真。最重要的是,修屋子的钱最后一分没收。

大姨懂泥瓦匠的意思,没有推脱。后来泥瓦匠隔三差五就来大姨家,给她送些东西。那段日子,大姨的精神好了很多。这事被表姐知道后,她带着几个人跑回家,连打带骂地赶走了泥瓦匠。原来,表姐想让大姨和大姨父复婚。

大姨父出走后第二年,在一次工作中把腿摔断了。腿里面装了钢筋,几乎丧失了工作能力,那女人嫌弃大姨父,不愿出钱把钢筋取出来。和那个女人分手后,他也回到了老家,背有点伛偻,头上长了很多白发。

在表姐的劝说下,大姨和大姨父复婚了。大姨东借西凑,把姨父腿里的钢筋给取了出来。取出来的钢筋像是他们重修旧好的嫁妆。

两人复婚后倒也相安无事,大姨父也在国电局谋了份临时工。可一次爬电线杆时,大姨父掉了下来,腿又给摔折了。大姨做起了保健品代理,货屯在手上卖不出去,又赔了几万块钱。经历了这些变故,大姨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命运这么悲惨。

直到有一天,大姨开始信佛了。

“大师”说,这是大姨前世的孽造成今生的果,所以她要开始修行,为了子孙后代和自己接下来生活的福报。

之后的每一天,她磕头烧香,从不间断。

有次我经过她家,闲坐了会儿,她家里录音机一直循环放着某些大师的话,大概是说每天念下阿弥陀佛,佛会保佑你不出事儿。即使某些灾难发生了,你每天念下阿弥陀佛情况就会变好。

大姨端了杯水给我喝,我喝下去一股烟灰味儿,仔细一看,水上漂浮着一层灰。她忙解释:“这水喝了,身体健康,给你带来好运。”我赶紧回家漱口。

“大师”还对大姨说,要多宣传佛的功德。宣传越多,将来的福报就越大,未来便会无灾无难。听罢,大姨便激动起来,要给大师提供讲课的地方,自己也积极地投入到宣传工作中。

每次大师都会带一两个“德高望重”的人来,讲课前进行隆重介绍,然后那人便说自己原来怎么痛苦,灾难多,经过大师点拨后生活开始变得好起来如此之类云云。接着便让信徒们说说自己的不幸,大师开始一一点拨。

那段时间,所有亲戚家都收到了大姨送的功德磁带。

在农村喝的是井水,容易得结石。舅舅有天晚上疼的直打滚,大姨听说后立马拿来了一个写着阿弥陀佛的符贴在舅舅床头,给了舅舅一串珠子,说念念阿弥陀佛就好了,佛会来消灾的。所幸舅舅没有听,去医院做了手术,把结石取了出来。

大姨现在将所有精力投入在宣扬佛法上,自费请人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为“大师”们提供点心,车票等等。她说这都是在做好事,佛在未来会回报给她的。

大表姐和二表姐都已经结婚,生了二胎,都是一儿一女,大姨说这都是她求得的福报。大表姐和她妈妈一样,比较痴迷求佛,老公是入赘的,听说他那儿很穷。二表姐远嫁到省外,很少回来。

这次拜年,大师来时抱了抱大表姐刚出生数月的儿子,说:“这孩子未来会有很大的福报。”她喜出望外,马上跑去和她妈分享。然后把孩子给我抱,自己去听大师讲课,中间孩子饿了哭闹,她也不管。

今年正月初二,外婆的所有儿女都到了。饭桌上正有说有笑,大姨插了句:“明天去二妹家吃完饭,下午早点去我家,晚上就在我家吃饭。”我心头突然一紧,知道她肯定又安排了什么事。

第二天在我家吃完了午饭,大姨便回家准备了,走时还不忘提醒我们早点儿动身。姨父们坐着聊了会儿天,便嚷嚷着要打牌,我知道他们其实也不想太早去。好不容易挨到了大下午才出发。

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到了大姨家,一进门她就面露不悦地埋怨我们来得太晚。随后便拿起了她的老人机,语气又变得客气起来:“是大师吗?您可以过来了……”一连打了好几通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和尚带着一大群干瘦的老爷爷老奶奶来了大姨家。这些老人就是“大师”的信徒。大姨早已在院子里摆好了椅子,请大家就座。和尚正对着信徒,便开始了授课。

我知道这是大姨别有用心,特意安排在我们来的这天。她一次次组织,无非是想“感化”我们这些亲戚,她也不止一次地说过,她这样做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整个大家庭积德积福,她招入的信徒越多,未来的福报就越大。可是我们都不为所动,姨父躲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想盖住那个和尚的声音。

和尚在院子里讲了一下午课,我们躲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电视。这次表哥也从外地回来,他快三十了,没结婚,性格很内向。大姨的经费多半来自于他。表哥被大姨拉了出去,让“大师”点播点播自己的儿子。

“把头发剪短点,形象好点,人精神些。”大师说。

天暗了下来,和尚的课也结束了,信徒们在经过大师点拨之后陆陆续续离开了,大姨留大师吃顿便饭再走。闲聊两三句,说起和尚喝酒吃肉的话题。大师很镇定地说:“我们的目的是了解人们的苦楚,化解他们的苦难。饭桌是很好的交流平台。在桌上,他们吃什么我们便吃什么,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便可更好地倾听,更好地化解。”我们都笑笑不说话。

大姨有两个外孙女,大表姐生的叫乐乐,二表姐生的叫琪琪。乐乐四岁,琪琪小一点,都非常可爱,聪明机灵,眼睛里一尘不染,还会唱几首儿歌。

这次过年,二表姐没回来,只有乐乐一个小女孩。我们来时,她特别热情,拿糖果给我们吃,又是表演节目,唱歌啊,跳舞啊,逗得大家直乐。直到她淘气地拿起她外婆念经时用的引磬,敲了敲,念了句“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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