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一次面就结婚

上世纪90年代初,大学毕业的我被分配进一所中学当英语教师。进校没多久,学校派我去武汉参加新教材教学方法培训。

三天的培训结束后,我去火车站买返程车票,在售票窗口前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地名:湛江——我一个笔友工作的地方。当时,程控电话尚未普及,人们不知手机为何物,更没有QQ、微信之类的社交软件,交笔友是年轻人赶时髦的一种方式。

我的这个笔友身在军营。我们已通信一年多,但没有见过面。那段时间,他不停在信中邀请我去他所在的城市,去他的部队看看。

在火车站看见那个城市的名字后,我突然觉得真的可以去那里看看。

售票窗口上面写着:武汉—湛江,直达,普快。“到那里要多久啊?”我问售票员。

“25个小时。”售票员面无表情地回答。

“有没有特快啊?”

“嫌慢你就坐飞机撒。”

买好票走出售票厅,寒冬的冷风一吹,我顿时清醒了许多。我感觉自己很冒失,很唐突。如何跟单位请假?如何告知父母?那位军中男儿会如何看待我的突然造访?而且由于没有电话,我都不知道如何通知他。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退票,一辆“麻木”(三轮车)停到我身边,拉“麻木”的是一位老大爷,他问我:“姑娘伢要去哪里呀?”

老大爷原意是问我要去哪里办事,可我回答的却是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那是个好地方啊,春暖花开的。”大爷说。然后问我是不是去看男朋友,我居然默认了。大爷又夸张地问我男朋友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个海军。他说海军好啊。

本来我对这次旅行还有些踟蹰,大爷的话倒是帮我下定了决心。我来到邮局给笔友发出一封电报,告诉他我将在哪一天乘坐哪一班火车到达。

南下的火车上,天气越来越热,我一路脱减衣服。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来到那个在信封上无比熟悉的城市时,我已是一副春天的打扮。真的是春暖花开的地方。

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我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高举着一张纸,应该是来接人的。不过他似乎并不专心,并没有盯着走出来的旅客看。

我走过去,歪着头看他举的纸上写的是什么,一看还真是我的名字。

我说:“你好!”他回过头,愣了一下才说:“你好!”同时伸出手热情地跟我握手。确认彼此的身份后,他对我说:“你从现在起听我的安排好吗?”

我点点头,心里嘀咕:我不听你的安排听谁的呢?我人生地不熟的。

他提着我的行李,带着我朝一辆军用吉普车走去。

后来听他说,那天能接到我也算是幸运。我的电报是周五下午到达的,当时他去另一个单位借用电脑,可那台电脑出了故障,他返回办公室后刚好看到了电报。否则,接下来两天是周末,我的电报可能还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我在军营呆了六七天。他们的营区就在市区,一开始他基本没带我出去逛过。那会儿是年底,他非常忙。就算我来了,他也一天假都没请,照常上下班,一点都没有耽误工作。我对此倒没多大意见,反而觉得这个人事业心强。现在的姑娘们估计受不了。

在那里的六七天,不停有他的战友、领导前来探望我。他们的政委和政治处协理员还很正式地跟我见了一面。

后来他告诉我,政委跟我见面之后对他说:“非常不错!长得好!有文化!就这个,定下来!”

我离开前的一个周末,他一大早去招待所接我,说:“我们今天出去走走吧,去看看军舰。”我坐在他的单车后座上,两人兴致勃勃地来到海边那棵大榕树下,坐轮渡到了海对岸。

海对岸是一个古旧的小镇,驻扎着好几个师团级单位。外面的小镇破破旧旧,营区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据说,当地的老百姓常抱怨说好地方都让部队给占了,但我觉得其实是部队的建设才让那里成了好地方。那个年代,姑娘们普遍对军营、对军人有一种崇拜和向往之情。

因为是周末,营区来来往往的军人比平时要多。我的视力不是很好,又没有戴眼镜的习惯,因此觉得每一个穿军装的都长得差不多。再加上天生爱笑,看见每个迎面而来的军人我都微笑示意。他看着我,忍不住戏谑:“这人你又认识?”我认真地说:“我以为他是昨天见过的朱干事呢!”

没走多久,我感觉已经把这几天在他单位见过的干事、助理、参谋等又“复习”了一遍。

远处突然有一名年轻军官挥手冲他打招呼,还真碰上了熟人。那人一边朝这边走,一边感兴趣地看看我。

“真行啊,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

他赶紧介绍:“你好!这是我女朋友。”他还没来得及跟我介绍对方,我因为没注意到旁边的一个排水沟,一脚踏空。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我整个人都得掉进去。他的战友“哈哈哈”笑着走了,他忙着察看我的脚是否扭伤。

后来他说,当时他感到非常尴尬:不会一个“女朋友”,把人家吓得差点掉进沟里吧?

看完军舰,在小镇吃过简单的中午饭,我们一起乘轮渡回去。轮渡缓缓靠岸,我身边有几个小伙子没有随着人流下船,而是直接跳到岸上。我看了一下,觉得轮渡离岸不远,不假思索也跟着跳了过去。

我忘了自己是近视眼。岸边比我目测的要低很多,一跳过去我就摔了一跤,跌坐在岸上。轮渡上的人一片惊呼。

本来推着单车走在我前面的他大惊失色,下了轮渡后急匆匆来到我身边,扶我起来。我感觉脚下不对劲,低头一看发现一只高跟鞋的鞋跟摔断了,手肘也摔破了,正在流血。

他扶着我在岸边的石凳子上坐好,仔细询问缘由。知道情况后,他哭笑不得。如果我掉下去碰到轮渡的螺旋桨,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他的单位,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动手做晚餐。我的情绪没受摔跤一事的影响,吃完晚饭后又自告奋勇地端着一锅碗碟,去二楼的公共水房洗。

我在家也算娇生惯养。家族里有六个哥哥,就我这么一个姑娘,所以比较受宠。母亲是个医生,有洁癖,老是担心我弄不干净,连袜子都抢着帮我洗,其他的家务活更不用说了。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呆在军营的那几天,遇到做家务活的机会,我是发自内心地积极主动。我喜欢当家作主的感觉。

但是我性格比较急,做事毛糙,所以常常出状况。那天,我端着一锅洗好的碗,兴冲冲地往楼上走的时候,不小心又摔了一跤,一锅碗碟全部摔碎。我端着一锅碎碗碟回去,站在他的宿舍门口,一脸沮丧。他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后来他告诉我,相处的那几天,他觉得我很可爱,人也长得不错,超过了自己找女朋友时“秀外慧中”的标准。难得的是,这姑娘还热爱劳动,这么好的姑娘如何就从天而降到了自己面前?我连摔三跤后,他突然如释重负:原来这姑娘脑子有点儿毛病,至少是小脑发育不好,控制平衡的能力有问题。

如此一想,他心中倒没了压力。

离开之前,他比较正式地跟我谈了一次,大概的意思是希望能由笔友上升为男女朋友,确定恋爱关系。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回到家之后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他的两三封来信,学校收发室的几个阿姨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看见我就调侃两句。

以前看他的信,我只能展开无限的想象。现在收到他的信,眼前总会浮现出军营里那一树树盛开的紫荆花,一排排挺拔的槟榔树,还有他的战友以及政委等人友好热情的笑脸。

没多久,我的父母也收到了他的一封来信。

尊敬的伯父伯母:

二老好!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小敏的男朋友,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某部政治处正连职干事。

我军校毕业,家在农村,我家兄妹五人,兄弟妹妹均已工作,经济上都能自立,大哥已结婚生子。我的父母都是忠厚老实的农村人,身体健康,目前居住在乡下老家。

伯父伯母,我与小敏通过一年多的书信往来,彼此有所了解。前段时间,小敏来我部队住了几天,估计伯父伯母已知晓,小敏在部队见到了我的首长和战友们,对我的人品和工作环境有了一定的了解。

伯父伯母,我此番冒昧地来信,主要是请求伯父伯母允许我娶小敏为妻。小敏是一个善良可爱的姑娘,我非常非常喜欢她。我自认为自己除了在容貌上不能与小敏完全匹配以外,在人品能力方面我们是相当的。我一定会让小敏幸福的,这是我真诚的意愿,也是我从今往后终生奋斗的目标。

收到这封信后,父母才知道我有这样一个男朋友。因为这封信,他们对他的印象非常好,还感慨小伙子写得一手好字。不仅如此,他们还认为这小伙子似乎受过一些私塾教育,懂得一些老规矩——上世纪90年代初期,年轻人的思想已经很开放了,先斩后奏的事情很多。

母亲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不知那小伙子长的咋样?他为么样要说自己在相貌上配不上我们敏敏呢?”她委婉地问了我他的长相。

从部队回来时,我带回了一张他的照片。拿出来给母亲看后,她说还不错嘛,小伙子长得挺精神。

这之后没多久,有一天我又收到了他的几封信,读完其中一封后我大吃一惊:他的单位给我和父母的单位各寄去了一封婚调函。

婚调函是部队给非军人一方的单位或居委会寄的一份“结婚函调表”,主要是调查了解非军人一方的婚姻状况、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

我觉得,当时我们还处于初相识阶段,只相处过六七天,确定恋爱关系还不到一个月——我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真正的恋爱关系,两人连手都不曾牵过。虽然此前通信一年多,但那是纯粹的笔友关系。我觉得离谈婚论嫁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呢!这婚调函一寄到学校,不等于昭告天下我要结婚了吗?太荒唐了!

我赶紧朝收发室跑,觉得必须截住那份婚调函。到了收发室,阿姨们跟我开玩笑。我很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问有没有一封部队寄过来的公函。她们告诉我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封公函,已经送到校长办公室去了,是送给刘校长的。

我又急匆匆朝校长室跑。刘校长是我读高中时的语文老师,跟我父母年龄相仿,对我一直很好。

刘校长带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后。我站在桌前问:“校长,你今天收到一封部队的公函了吗?”

“对呀!”

“您把婚调函给我吧!”我伸出手。

刘校长把身子往后一倾,左手捂住右上兜,似乎怕我过去抢。“怎么能给你呢?那是部队的!部队的事能开玩笑啊?你个苕姑娘!”

刘校长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有些急了:“我跟他才刚刚认识,连恋爱都还没怎么谈,没想过要跟他结婚啊!”

刘校长坐正身子:“恋爱还要么样谈啊?人家在部队上,你怕么事啊?苕姑娘!你前段时间不是去过人家部队上吗?人家是不是军官?骗你没有?个憨姑娘!”

我一时无话可说。刘校长从右上兜取出那封婚调函,冲我晃了晃后又赶紧拿到一边:“你看看,现在部队上还是有人才的,你看这字写得多好!”

我没有想到这封部队来函是他自己动手写的。后来他告诉我,他是政治处的组织干事,这事本来就归他管,他写完后盖了公章。

一个多月后,政委催促他回家休假,令他一举拿下女朋友,不结婚不要归队,两人就差签订军令状了。

他来到我的家乡,我们去领取了结婚证。

就这样,我这个70后居然做了闪婚一族。那个时候政府鼓励各单位公职人员下海创收,我申请了停薪留职,随着新婚丈夫去了军营。

见面一周,两个月后领取结婚证,地地道道的闪婚,以至于结婚后一段时间,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还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不是很熟。

明年,我们将迎来银婚纪念日。

作者张毅,现为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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