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怎样做大公司

菜鸟跟顺丰打起来后,阿里巴巴的公关团队感到特别郁闷,媒体几乎众口一词地站在顺丰一边批评菜鸟。这种情况他们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在业界的认知里,在阿里公关团队自己的印象中,阿里巴巴这四个字,翻译成中文,就是“中国公关”,阿里巴巴的公关市场老大王帅,则是中国公关之神。如此豪华的公关配置,却在这次事件中发不出力,甚至被围殴,难免郁闷。

本文无意给阿里的公关支招,也无意深入探讨众声喧哗的自媒体时代的公关应对之策。我更感兴趣的是,在中国有两家互联网公司跻身世界市值最高的十大公司的时候,我们现在怎样做大公司。

98年前,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说过:“中国的老年,中了旧习惯旧思想的毒太深了,决定悟不过来。譬如早晨听到乌鸦叫,少年毫不介意,迷信的老人,却总须颓唐半天。虽然很可怜,然而也无法可救。”中国的公司,中了小公司野路子的毒同样太深了,虽然已经长成了数千亿美元市值的产业巨头,却满脑子仍然是小公司的小算计和小伎俩。

做大公司的第一步,是承受委屈。这就好比哥哥和弟弟打起来,父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哥哥:你不对。有时你什么错都没有,就错在太大了。大公司自然要遭受更多的质疑和苛责,自然要成为无权享受同情的一方,你应该把这个理解成大公司特权。

2010年3Q大战时,腾讯的公关团队同样感到委屈,明明是360耍流氓,谎称QQ窃取用户隐私,公然对腾讯公司享有合法权益的软件产品进行肢解和破坏,腾讯被迫做出不与360软件共存的二选一决定。结果,用户和媒体几乎一面倒地将矛头指向了腾讯,腾讯在那几天里挨了这辈子最多的骂。

顺丰即使什么道理都没有,它比阿里小,就是道理。况且,顺丰并非什么道理都没有,事情发生后,立刻受到京东、美团、网易等公司的力挺,这就证明,不希望看到菜鸟一统江湖的,不止顺丰一家。一件利国利民、提升全社会物流效率的大好事,为什么很多重量级的互联网公司公然地不支持?反对菜鸟就是反人民、反科学?就是抗拒进步?阿里巴巴时常让人误以为,它就是政府,即使不是政府,也是做着相当于政府的事。

8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淘宝你怎么越来越像个政府了》,我在那篇文章中说:

“大淘宝”是一个很宏大的理想,能够支撑这个理想的,能够维系这个技术平台良性运转的,是精益求精的技术,是细致入微的算法,而不是号令天下的权力。千万不要自我感觉太好,不要权力欲膨胀,不要把自己摆到政府的位置上。淘宝你不要学政府的坏毛病,你的员工也不要学官员的坏毛病。

公司大了很容易权力欲膨胀,以为自己是太阳,全世界都得围着自己转。当你能像训儿子一样,教训你的合作伙伴,而这些合作伙伴全都表现得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时,很可能你收到的不是尊敬,不是信服,只是因为他们不敢不毕恭毕敬,不敢不诚惶诚恐。一个大公司,应该信奉平等的价值观,人不因财富、职位、权力的不同,而存在人格上的不同,公司也一样。

不要以为你成了大公司,就可以扭曲现实,跟人民群众的感受和认知作对。在人民群众心中,顺丰是一家追求服务品质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服务品质,首先是通过对快递员的尊重来体现的,它的老板甚至为无辜挨打的快递员讨公道,请这名快递员为公司上市敲钟。反观那些紧密团结在菜鸟周围的四通一达,却多是一些追求低成本的公司,依附淘宝野蛮生长。

四五年来,给我送快递的顺丰快递员始终是那一位,四通一达的快递员却不知已经换过多少轮。我总能通过员工对客户的热情和尊重,感受到他在公司得到热情和尊重;通过员工的服务和态度,看见公司的价值和命运。作为用户,你希望哪一种公司活得更好?

阿里当然是一家待员工很不错的公司,可是一家大公司仅仅待自己的员工不错是远远不够的。一家大公司应该有清晰的边界,什么做,什么不做,一清二楚。数据属于谁,如何授权,如何被使用,被谁使用,一清二楚。一家公司,有自己的主体,自己的股权结构,自己的利益诉求,即使与其他公司存在股权关系,也不应混为一谈,必须丁是丁卯是卯,一清二楚。

但我常常搞不清楚,阿里巴巴的哪些数据可以被蚂蚁金服和菜鸟随意使用?有没有用户授权?如何授权?菜鸟和蚂蚁金服的哪些数据可以被阿里巴巴随意使用?有没有用户授权?如何授权?如果你把这些边界弄得很模糊,就不能怪别人有点什么事都往阿里巴巴身上联系。

过去18年,阿里巴巴没遭遇过什么大的波折,基本上想做什么都会如愿以偿。想做外贸B2B,做成了,还在2007年成功上市;想做C2C,断eBay后路,尽管不断遭受假货质疑,做成了;想将支付宝内资化,尽管遭遇巨大的诚信危机,最终还是按自己的意愿做成了;从眼下的情况看,尽管遭到顺丰的反抗,以及业界不少公司的不信任投票,菜鸟的成功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这让阿里巴巴没有任何兴趣学习成为一家大公司,它永远都会觉得,我就是大公司。虽然很可怜,然而也无法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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