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心里没有“我爱你”,只有“这都是为你好”

有一天晚饭时候,老妈心不在焉,欲言又止。在我再三逼问下,她终于道出实情:“你爸今天打电话,说是便血,已经好几个月了,等着我回家陪他去医院。”

我当即火冒三丈,心里又气又急:“为什么不早去看?”

老妈没有回答,而后吞吞吐吐地说:“你爸叫我回家陪他,给他做饭,明年不要来合肥给你带孩子了。”

“不来就不来吧,我辞职自己带。”我表面心平气和,心里却很不满。那个倔强的老头子,宁愿在家里守着十几亩茶叶地,也不愿和老妈来城里过舒坦日子。还鼓动老妈不要给我带孩子,完全不考虑我的负担吗?

那顿饭我吃得很不安,思绪很乱。我和丈夫都在合肥工作,我父母在四川老家生活,年纪大身体不好。我俩时常担心他们,早就想回家乡发展。后来我生了孩子,老妈到合肥照料我们。

那段时间,老妈很挂念那个犟老头子。

这次老头子肯定病得不轻,不然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开口去医院。老妈最近身体也不好,得去做一些身体检查。我心里害怕,决定辞职回老家带他们去医院检查。

“我陪你回去。”我放下碗筷,认真地对老妈说。

“可是你学校还没有放假啊。”老妈望着我说,脸上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喜悦。

次日我便跟学校提交辞职申请,理由是家里突发变故。

2010年奶奶生病,我由于工作忙没回家探望。不料几天后,96岁高龄的奶奶突然去世。老头子怕影响我和丈夫工作,勒令家里人不准告诉我们奶奶去世的消息。之后半年,我都被蒙在鼓里。

后来我得知奶奶走前一直念叨着想见我,可她狠心的儿子竟然答复她:“娃儿在合肥,哪儿赶得回来?”奶奶就那样抱憾而去。

那年回家过春节,我要买香蜡纸钱到奶奶坟头祭拜,老头子见了,态度很差地说:“烧纸干啥?她收不到,都是假的。”

这几句话让我很生气,我回了一句难听的:“你又没死过,哪里晓得她收不到?”

儿时,奶奶经常抱着我,说:“娃儿快出息吧,娃儿出息奶奶就享福了。”可我出息的时候,奶奶没享过我一天福便走了,甚至走前想看我一眼还被父亲挡下。想到这里,我心很疼。

老头子听完我的话,非但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他越笑我越气,心想:这是个什么人啊?心肠跟石头一样硬。我觉得他是记恨奶奶。他小时候被寄养到别家,经常受养父母虐待,跑回家后被奶奶扔进水里差点淹死。

我不再理他,准备出门,他在后面说:“不要买了,偏屋背篼里有,去拿。用完再买,免得回潮。”

我转身回偏屋,看见那个老式背篼装满了香蜡纸钱,甚至还有最新款的冥币,纸钱都被一张一张捻开,码齐在一旁。

“口是心非的老头子!不是不信吗?”我到坟上给奶奶烧纸,看见坟前干干净净,一棵杂草也没有。

“你爸不会跟你去医院的。”回家路上,老妈红着眼睛跟我说。她刚接完老头子的电话,被数落了一番,委屈得不行。

“他干啥不去?”我问。

“他只要我陪他去,不要你们陪。”老妈解释。

“这到底有啥区别?”我气急败坏,心想我可是为了你连工作都不要了。

“他怕丑!”老妈忽然笑了。

我也跟着笑起来,被犟老头子给气的。

我不会轻易放弃。回家路上,我就想好了对策。我给身在老家的姐姐打电话,让她带老头子去自贡,我已联系好医院,人一到就可以直接做检查。

姐姐很惊讶,虽然经常能见着老头子,可并不知道他生病。对此我一点也不奇怪,有事瞒着大家自己扛,是老头子一贯的作风。听我说要她带老头子去自贡,姐姐为难起来:“你打电话跟老爸先说好吧,我怕说不动他。”

于是,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给老头子打电话,嬉皮笑脸地跟他迂回:“老妈昨天去检查了腰,医生说是腰椎不稳,需要手术。今天我带她去自贡医院复查,看那里的医生怎么说。你要来看看你老婆啊,半年多没见了,平时电话里肉麻得很,这下人家需要你,可别躲在背后不露面啊。啊,那个,顺便……你也随便做个身体检查呗。”

老头子在那头安静地听着,不时“嘿嘿”地笑两声。可听我让他检查身体,立马发脾气:“要检查你带她检查。我没病!我不去!”说完“咣当”一下把电话撂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去自贡医院,我只好先带老妈去做复查。跟在合肥的诊断结果一样,老妈的腰椎不稳,有瘫痪风险,医生建议手术。听完检查报告,老妈说同意做手术,前提是先回家看看。

听说老妈要先回趟家,我心里直打鼓:看来这手术很难做成了,老头子肯定会搅局。我想让老妈先做手术,可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好陪她回家。

我通知姐姐姐夫也到老家一趟,给两老做思想工作:“咱们三人合力把他们劝去医院,有病就得治,不能讳疾忌医不是吗?”

那天晚饭时候,姐姐姐夫如约而至。此时老头子已经围绕主题“老年人病理知识大普及”教育了我一个小时:“哪个老年人没有病?老年人的病不是病,没有病的才容易死。你去问问你舅公,他就是医生,看他咋跟你说。”

“老年人即使有病也不要动手术,手术后死得快。你程叔知道吧?本来没啥事,结果去医院做个手术就没了……”

老头子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让我无法反驳。老妈本来意志就不够坚定,被老头子一番忽悠,转变态度,坚决不肯去做手术。

我说不过他,姐姐姐夫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这场戏以我们的完败收场,我心里很不甘,很无奈。

之后我便在家里呆着,每天带带女儿,陪陪父母,时不时给他们做做思想工作。而老头子一点也不像病人,反而变着花样给我和女儿做好吃的,天气转冷还给我们烧火盆。

每次把吃的递到我手上,老头子总得意地说:“我就喜欢伺候人,不喜欢被人伺候。要是去做手术,躺在床上不能动,干啥都连累人,多难受。”

“我倒是喜欢被人伺候,要不然你去合肥伺候我和你外孙女,我按照每年采茶叶的收入给你发工资。”

老头子狡黠一笑:“那不去,我还是喜欢留在大坪山,这儿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得很。你妈回来了,就让她和我一起留在老家,不吸雾霾,多活几年。”

“你的道理都是对的。”我不再说话。

隔天,老头子向我夸耀他的茶叶长势喜人,我假装不在意,打击他:“那又咋样,一年能挣几个钱?”

老头子一反常态,坦然地回答:“是不多,够我和你妈用就行了呗,总不能花两个钱都掌心向上问你们要吧?”

“我不介意,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义务。”

“义务?总有一天要被嫌弃的,看你舅……”

我准备跟他吵,老妈在旁边打圆场:“他干着高兴,高兴就不生病,由他去嘛。”这对夫妻真是天作之合。

几天后,老姐给外甥女报了个远程补习班,要我去调试设备,我答应下来,顺便带女儿到县城走动走动。

我出门时老头子正在绑栅栏,我对他说:“我要去姐姐家,明天就回来。”

“我送你!”他立刻站起来。

“用你那小三轮?”我笑着说,“算了,被你养肥了,我需要运动,我走着去就成。”

老头子沉默地蹲下去,继续绑栅栏,随后又问:“也好,明天啥时候回?”

“说不定,你外孙女在山里憋坏了,吵着要找表姐玩儿。”老头子低下头去,我转身走了。

女儿去了我姐姐家就不愿再回山里,怎么劝都没用。我们没带换洗衣服,只好打电话让老头子帮把衣服送去。

老头子像是吃了炸药,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对我一顿吼:“要不要青菜?要不要萝卜?要不要红油菜?要不要把娃儿的书包拿过去?说走就走,啥都不安排……”

我难以理解这个年届七十的老头子哪儿来那么大火气。三十几年了,我依旧受不了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我冲他吼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爱拿不拿,你看着办吧!”

“你要安排嘛,你不安排我啷个晓得?”

“我哪里想那么多?安排啥?”我快气疯了,“送个衣服有那么复杂吗?”

“噢,没想到就算了吧。”老头子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尴尬地拿着手机,不知如何收场。

挂了电话两个小时后,老头子骑着他的火三轮,载着我和女儿的行李箱赶到姐姐家里。后面车厢里还有一兜红薯、青菜、萝卜、豌豆尖……都是他亲手种出来的。

回家后我给老妈换了个本地号码,把新号码存进老头子手机时,我顺便翻了他的通讯录。我意外地发现,通讯录里姐姐、姐夫、外甥女、七大姑八大姨的号码都有,唯独没有我的。

我心里酸溜溜的,质问老头子:“为什么你的手机里没有我的号码?”

“人太多,不方便找。”老头子云淡风轻地回答。

“就不能多我一个?”我白了他一眼,“什么破理由,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我又不给你打电话,干嘛要存你号码?”老头子一边擦灶台,一边捅我刀子,正眼都不带瞧我一下。

我无言以对,转身便哭了,我不敢在他面前落泪,怕他奚落我。多年来我已经懂得不能轻易跟他示弱,否则会受到二次伤害。

我在老家呆了二十天,不断地给他做思想工作,他却不为所动,不肯去医院,甚至老妈也被他忽悠得不肯去做手术。

之前辞职没成功,领导要我回校上课,我在家乡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只好准备回合肥去。收拾行李时,老头子往我行李箱里塞满了腊制品、豆豉、腐乳、山核桃……

临行前,我问老头子:“你当初鼓励我读研,现在却不愿意让老妈去帮我照顾孩子,耽误我工作,还让我那么操心你,这是为什么?”

“那是你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我又自讨没趣。

那时候不理解老头子的用意,心里很怨他。直到后来无意间听他跟老妈讲:“你老在合肥,娃儿的公婆不好去,会影响他们家庭和睦。”我才知道其中原委。

踏上返程,回想这番吃力不讨好的折腾,老头子一点也不领情,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到合肥家里时,已是晚上九点半。我给老妈打电话报平安。得知在送我到县城搭车后,她去姐姐家过夜,老头子则独自回了山里老家。

老妈说:“你爸嫌这里睡得不踏实。”

由于怨气未消,我没有给老头子打电话。挂了老妈的电话我躺下睡觉,深夜十二点半手机响了,我迷迷糊糊接了电话听出来是老头子,他问:“到了吧?”

“到了。”不容我再说话,电话已经挂掉。

我很纳闷,老头子没存我号码,咋给我打的电话?

良久。我的泪水沾湿枕头。

作者蒋钱英,现为高校教师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微信号:zhenshigush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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