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播补肾广告的声音真好听

今年过年,我回到暑期实习的省广播电台,打算看望一下实习老师胡时锋。广电大院的门卫老孙还记得我,一边夸我有出息不忘本,一边告诉我,胡时锋出差去为电台拉赞助了。

老孙叹口气,说:“现在的人连电视都不看,更不用说听广播了,电台日子也不好过。胡子的本事摆在那,能拉回一点是一点。”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老孙,但又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起码胡老师恢复正常工作了。我告诉老孙,等胡老师出差回来,我再来看望他。

不出半月,我收到了胡老师发来的微信,问我能不能找个播音系的同学,来录一段广告。

“您那么多学生,找人还不容易?”我打电话过去。

“哎,人家都有自己的事,不好随便麻烦人家。”胡老师说。

“那好,我帮您问问,顺便去单位看看您。”

第二天,我拎起两瓶好酒,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胡老师的样子让我放心,比起上次见他,壮硕的身躯已经恢复,像一只窝在卡座里的白熊。我们坐在咖啡厅里闲聊,他说尽管现在互联网大行其道,但是广播还是能活,能活就是好的。

我把他需要的微信名片推送过去,他连连感谢,说:“学生不容易,亏不了他”。

我认识胡老师是在前年夏天。当时刚刚大学毕业在等待研究生入学的我无所事事,接受了相熟的老师介绍的一份实习机会,老师把我托给电话那头一个叫“时锋”或者“石峰”的人。

看到省电台的大门,我急匆匆往里闯,被当时还不熟的老孙一把拦住,上下打量,非要我说出介绍人是谁。我掏出手机拨号,接通后喊“石老师”,那边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不是石老师,我叫胡时锋”。声音饱经训练,像一截短短的纯铜。

一会儿,大楼里跑出来一个人,身材长大,皮肤白皙,让我想起电视剧《水浒传》里的“没面目”焦挺,又或者一个初出茅庐的相扑选手。这人笑嘻嘻迎出来,脸上一大圈络腮胡子。

“陈老师的学生?”他看了我一眼,扭过头去。“老孙,你怎么堵着他,太阳这么毒。”

“我哪知道他来找你哟。”老孙说着,转身从门房里掏出一把伞递给我。

胡时锋带我到大院外的一家咖啡厅坐下,让我点一杯喝的。我受宠若惊,依据我以往的实习经验,介绍人的冷淡似乎理所应当,在实习单位自动隐身也是常识,过分的热络对我来说反而更难以应对。

他看我拘谨,替我点了杯咖啡,又笑一笑说:“陈老师是我的师弟,不要见外不要见外,在这里几个月,好好学习好好学习。

他说话喜欢重复最后几个字。

“好。”我答道。

果不其然,实习生活毫无新奇之处。因为我并非播音主持专业,胡老师把我安排到内容编辑的岗位上。有时候给主播的稿子做修正,讨论选题和策划,更多时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我已经是驾轻就熟。

胡老师平时忙得不见人,为了能和他多相处,我经常多打一份午饭,拿到楼上的工作间和他一起吃。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才能够放松下来,讲一些和工作关系不大的话。

他说,自己当时婉拒了导师留校的建议,非要把一腔热血和满身才华都挥洒在欣欣向荣的广播事业上。彼时电脑还少,广播是主流传播媒介。

他摸摸自己的脸。“那时候我还没蓄胡子,大家伙儿都叫我小胡。”

领导爱才,正巧有一档音乐节目要上线,点名要他上马,试试播音专业高材生的功夫。自从有了收音机和广播,音乐节目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广播音乐节目的模式大抵如此:听众来信来电,点播自己喜欢的歌曲,送给某一个人,主持人把听众的肺腑深情念出,接着奉上歌曲。

“我那一年念了好多情书哟,一般人哪里能看到?”说到这儿,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动脑筋,偶尔会在口水情歌里塞进一两首摇滚乐,讲几句书生意气,算是假公济私。结果听众写信来,说这个节目有趣,不仅歌新鲜,主持人还有想法。

他在工作上狂奔突进,不知疲倦,生生将自己节目前后的广告时段镀上一层金。不仅卖价高,合作方式更是花样频出。赞助商找上门来,他就在节目里设置有奖问答环节,有时候是猜一首他喜欢的冷门摇滚乐的歌手名称,有时候念完信件让听众猜写信人点的歌曲,另有种种。

最先答对者能够获得厂家赠送的高级保温杯一只,观众买账,节目收听节节攀升,热线电话热得发烫。听众打来第一句一般都是:“是不是时锋老师?”

“什么叫如鱼得水?我就是。那时候我去吃饭,饭店都会来免单,求我帮忙宣传宣传。电台里都是一沓沓寄给我的信!”

但是,胡老师的如鱼得水更像是电台的回光返照,他强大的业务能力仍旧难以抵挡windows操作系统和当时还带着弧度的电脑屏幕。

电脑游戏和网上聊天,盗版音乐下载和门户网站,都在挤压电台的生存空间,只有像老孙一样上了年纪的人手里还握着收音机。胡老师说,电台里许多人头脑灵光,风向判断得准,舍得编制跳槽去其他媒体。有人邀请他,他不愿意走,于是留下来。

与此同时,广告商也在寻找更大影响力的平台,电台的广告部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胡老师放下书生身段,主动出击。我再去的时候,电台风光不再,也就无从看到那一摞摞听众来信了。

一个中午,离工作间很远,我听到胡老师的怒气。“他妈的,这哪是赚钱,就是明抢!”他自顾自地在拥挤的小屋里转来转去。

原来,省会有两家大型的啤酒企业,胡老师出面谈妥,以电台的名义联合在市内选定一处公园开办啤酒节,啤酒企业盈利事小,广告效果奇佳,电台也颇有进项。

第一年承办的公园,见蛋糕香甜且大,第二年便想分一杯羹,不仅场地租赁费暴涨,还要求分成。电台派人去问,公园说场地已经被订走,恕难从命。此时,啤酒节广告已经在节目里重复无数次,张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收手对双方损伤都极大。

“你说说,这他妈的是不是明抢?”他冲着我喊。

我以为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结果到了啤酒节开幕的时间,活动照常举行,比去年更加红火。电台里的角落堆上啤酒,就连老孙的门房里也摆上一箱。我搞不明白,跑去问胡老师。

“孩子,做事得动脑子。”他指指自己的头,“我有同学在电视台工作,电视台你知道?电视剧之前的民生新闻,上了那里,是条狗都出名。我同学扛着摄像机去那公园转了一圈,把里面的消防设施、应急避险设施这些有漏洞不合格的都采了一遍。”

“您是要曝光他们?”

“你想想咱是要干什么?犯不上。我故意让他们知道记者去过,公园紧张,但也不傻,知道是咱们电台,肯定要跟园林局通气,让园林局来施压。”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回应。但我没说话,他继续讲。

“我就找人把园林局再采一遍。周五下午去,那帮人回家买菜的买菜,出门打牌的打牌,工作时间不在岗位上,是不是比公园消防系统不合格更值得报?”

我点点头,问他怕不怕捅娄子,欺负到园林局头上。

他又乐,“我又不打算撕破脸,江湖留一线嘛,哈哈哈,看他还敢欺负咱。”他顿了顿又说:“要是当年,他们哪敢骑到咱们电台的头上?”他几次三番和我提到当年,过去巴结电台的广告主现在翻身做了主人,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电脑屏幕逐渐变得宽大扁平,智能手机急速迭代,就连当初击垮点歌台的随身听已经消失不见。胡老师还在尽全力维护电台,像在维护自己的孩子,或照顾培育自己而今衰老的父亲,努力做着自己能做的一切。他总说一句话:“只要还有出租车,咱们电台就死不了。”

和我一起进台的实习生,都陆续离开了。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胡老师看过以后默默同意,从不挽留。找工作要有前途,电台这个样子,没必要耗下去。我无所谓,反正要继续念书,于是安心留了下来。

电台的江河日下愈发显露出来,只有交通路况和夜间情感节目的热线电话还频繁地响起,一如百足之虫的苟延残喘,其他频道的电话像是黄金时代的印记,偶尔响起甚至让人惊奇。胡老师说,底下县市的电台,有的已经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

电台的编导王哥也离职了。我看到他搬着箱子路过胡老师的办公室,停下来,转身走进去。胡老师问:“不能不走?”王哥瘦高,平时嘻嘻哈哈,不让实习生叫他老师。

“那边已经谈好了,话说回来,但凡有点盼头我不会走,老胡……”

胡老师摆摆手。他知道王哥又要好意劝他另寻出路,这话他从许多人嘴里听过。

“我比你还大上几岁,老了,折腾不动了,就这一亩三分地挺好。”

他故意表现得很平静,试图敷衍过去。刚好有人把当时刚兴起的网络电台推荐给他听,他戴上耳机,三两分钟后又摘下来,盯着剩下的几个实习生。

“你们年轻人现在就听这个?这也能叫电台?”他本来脾气很好,我第一次看他既愤怒又不解。王哥的离职多少触动了他。

境况越难,就越迫使他出去周旋应酬。电台的广告变得良莠不齐,但大家都闭一只眼,觉得这已经是难得的结果。

一天,电台门口拉起了白色横幅,条幅上用黑墨水写着:虚假广告害人,还我家人双眼。一个男人坐在地上闭起双眼一声不吭,他十几岁的儿子双颧泛红,一手按住条幅一角,眼光显得窘急。另一边是两个女人,紧紧抱住对方,毛衣被扯到变形,大声呼号着什么。

胡老师跑出来,走到男人身边,俯下身说了几句,男人一把推开他,然后自己瘫倒在地。女人们的哭泣停止了一刻,旋即变大,一齐向他扑过来,三个人搅在一起。电台大楼里涌出很多人,老孙冲上去拉架,一次次拉开又一次次搅在一起。

来上班的人堵在大院门口,和大楼里下夜班的人围合起来,像一座斗兽场的废墟。我被吓住,一时搞不清状况,只好站在那里。

老孙说:“他妈的,当时我拉开这一个,那一个又扑上去,这场架像是要从清早打到夜里。幸亏那个半大小子杵在那没挪窝。”就这样,胡老师的脸还是让人给抓花了。

胡老师从公安局回来后,大家心知肚明,没人多嘴。他也一样,主动走进了领导办公室。这不是负荆请罪,而是引颈就戮。别人听信广告,一对眼睛没了,节目怎么可能平安无事。等他从办公室出来后,便彻底告别了他一手打造的王牌节目。

我们以为他会顺水推舟离开电台,但他没有。

他在新工位上很快瘦了下来,每天处理杂务,身形也散了,络腮胡子比老孙门房里挂的吊兰长得还快。我没想到在电台实习的三个月,居然会经历这些事,一转眼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一天中午在食堂,我跟胡老师同时站在了苦瓜炒蛋的前面。

“苦瓜炒蛋,好东西,夏天多吃一点,去去火。”他不看我,自己嘟囔。

“我也喜欢苦瓜。”眼看还有一周时间就要离开,我想和他多说几句。

“广播虽然不比电视电脑起眼,但是好东西。你蛮好,等毕业了可以来台里工作,台里也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他嘿嘿一声,左手推一下眼镜,又说,“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回来啦。”

几天后,我介绍去的播音同学打来电话,劈头一句就是:“你给我介绍的这是什么活儿!”

我不懂,仔细问过才知道,电台因为效益差,人才流失得厉害,又启用了人脉广、能力强的胡老师。当时他手里有两个广告,一个是酒,一个是男性保健品。

酒,钱再多他也不敢再接,怕再害掉谁的眼睛,于是硬着头皮接了另一个。男性保健品的广告都以节目形式播出,得有托,热线电话其实是提前找人录好的,在电话里假扮成大夫或者购买者,打打擦边球。

录音那天,播音的同学录完规定的广告词,到了下一步,实在张不开嘴。

“我当时就急了,我学播音又不是来做种事的,他们可以街边随便找个什么人录一段,反正我不行。”同学觉得没受到尊重,“后来那个姓胡的自己顶上了,装成不知是哪里的大夫,也不知道怎么张得开嘴。”

我向人连连道歉,却又不好责怪胡老师,也想象不出他将自己清亮有力的声音掩盖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补肾广告猥琐台词时的样子。

胡老师打来电话,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反而是他道歉了。

“孩子,这事儿是我疏忽了,给你添麻烦。”他习惯管我叫孩子。

“不是大事,胡老师。”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我让人给听出来了,之前节目的老听众。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

之前节目攒下的老听众,相识多年,相谈投机,偶尔一起吃饭喝酒。广告播出来,那人随口一句玩笑:“那天听个壮阳广告,里边儿有个人跟你声音太像了”。

我也没能想到会有人记得他纯铜一样的声音。放下电话后,我为自己没办法安慰他而感到愧疚,但是这一切的发生又似乎有章可循。

之后偶尔打车,司机师傅开着车载电台,我都很怕听到他录的那支广告。

只是,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作者唐黎,现为中文系研究生

编辑 | 王大鹏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微信号:zhenshigush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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