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块的皇帝

作者:杨大壹

在到横店之前,导游强调过两次,

「如果你是来考究历史的,那请你回去,如果你是来看东西是不是逼真的,那也请你回去。横店给不了你这些。」

一个彻头彻尾的,假到自己都无法描述的皇宫,就这么在南方的小镇上建起来了。

它提供了大部分中国人最爱做的权力梦。

无数影视剧在这里诞生,从张艺谋的《英雄》开始,这里就变成了所谓「文化」的劣质衍生品。

横店影视城是由几个不同的「城」组成的。

每个城各司其职,有的负责假装古代,有的负责假装现代,所有的事情都跟「假装」有关。

导游慷慨激昂地介绍着,

「这里就是拍摄黄晓明版唐伯虎的那个拱桥。」

本来恍惚而疲惫的人群便突然产生了兴趣,开始找角度拍照合影。取景框里有一个木亭子,一段桥栏和一滩漂着油花儿的湖水。

每个景区都会有自己的一条商业街,横店影视城也是。为了「扶持」影视业发展,影城承诺终生不对摄制组收场地费,但没说对游客免票。

如果你心疼钱,没有买300块一张的套票,那几个城之间的门票钱就会让你肉疼不已。

商业街上的商品与所有景区一样,木质的宝剑刀枪、爬行的士兵小人、到此一游的t恤和廉价石头串成的珠子。

我们是这条商业街唯一的一群游客,随着队伍的前进,一个个商家就像自动答录机一样有节奏地开始叫卖,都是当队伍接近他们5米时开始,仿佛是踩到了一连串等距离触发开关。

死气沉沉的叫卖声和刺耳的电钻声音此起彼伏,影视城里永远在迅速地拆拆建建,我本以为它们是横店影视城里最喧嚣的东西。

被导游告知有一个非常值得看的演出即将开始,我们一路小跑进入一个中型剧场。

里面早已黑压压坐满了游客,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演出已经开始了,一个演员假装是导演在拍戏,后面LED大屏幕闪烁着清澈的湖水和电脑制作的横店效果3D效果图,杂技、魔术、歌舞接踵而来。

当北京的庙会人满为患之后,过了好奇的年龄,我就不再在过年的时候去凑热闹了。如今看到现场的杂技,依旧替他们捏把汗。

小孩子们最多不过10岁,在空中飞来飞去,保护措施是地上一个软塌塌的棉垫和偶尔才会绑在身上的绳索。

他们应该是专业的表演者吧?

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样的设想,这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吗?

还是他们根本就不曾想到这些东西。

我记得我的文论老师曾说过「不要盲目拔高历史」。也许我也不应该盲目猜测别人人生的意义。可看着他们对着台下黑压压观众那些僵硬的、招牌式的笑容,没一个人会觉得开心,那这样的笑容还有意义吗?

看了两个节目后,我从剧场出来。

我从始至终都不理解,为什么会有杂技这么残忍的东西存在。

坐在路边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我看到刚才一个在空中飞的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妹妹出来了,妹妹大概三四岁,他外面套了一件深色棉衣,里面穿着没换下来的绿色演出服,一双布鞋。他脸上黑红黑红的,尘土混杂着廉价的油彩,看着妹妹笑,妹妹也冲他笑,这时他们的笑容是让人动心的。

不一会儿,演出伴随着重低音的鼓点结束了。人们鱼贯而出,几个卖光盘的小贩凑上来吆喝,「横店所有演出节目DVD。」

光盘盒子灰突突的,一张深紫色的剧照在我面前一晃而过。

我们被拉到导游很引以为傲的秦城。

「张艺谋的《英雄》就在这里拍摄。」导游挥舞着深黄色的小旗说。

对于这个仿造的故宫,大家除了合影,提不起任何兴趣。我在给大家拍照时,身边凑过来了几个中年妇女,拿着并不太高级的相机跟我一起按下了快门。起初我还以为她们是掉队的团员,问他们「你们要不要进队?」她们便摆摆手走开了。

「这里是梁朝伟写字的地方。」

「这里是甄子丹和李连杰对决的场景。」

「这块门是当年万箭穿心的道具。」

导游一一介绍,人们挑着感兴趣的场景合影留念。

走到正殿里,虽然宽阔宏大,却一点也不金碧辉煌。没什么人打理的场地一边是落满灰尘的兵器,另一边是卖茶叶蛋和冲剂奶茶的玻璃柜台。不远处就是皇上的龙椅,在这里可以过把皇帝瘾,只要200块,就可以让你六王毕四海一。不能在故宫的金銮殿上撒欢,还不能在横店的假故宫里称帝吗。

不少人饶有兴致地挑选皇帝的新衣在金銮殿上摆造型,不光是龙袍,还有各种皇后嫔妃的造型供人消遣。

就像导游起初打的预防针一样,这里根本没有历史,所有东西都是堂而皇之的假的,而且假的很有道理。人们谈论着盖横店影视城的老爷子到底有多少资产,传说着他是如何被央视台长撅了面儿,然后励志干一番民族大事业的故事。

就快离开秦城时,那几个之前拿着相机的中年妇女围了过来。

这次她们手里拿着的竟是刚才在我身边一起拍下的合影照片,木质边框,玻璃板,要十块钱。一位大哥有点生气地绕开她们,说,「买个屁,不告你们侵犯肖像权就不错了。」

何必那么较真呢。

人人都有生存的需求,这是她们的活法。

最后一个城是香港街、澳门街。

里面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曾经拍摄《情深深雨蒙蒙》的小洋楼前面,一个热气球配合着赵薇的歌声正慢慢升起,热气球上升的高度大概可以俯瞰整个横店影视城,下面坐着一对情侣。

这里也有演出,相比杂技的心塞,愚蠢的无厘头最起码对肉体没什么伤害。几个黄飞鸿飞檐走壁大战加勒比海盗,拯救被抢亲的小媳妇,十三姨带着大框眼镜嚼着龅牙满场扔爆竹。

我想起了小时候最常见的那些小画书《变形金刚大战葫芦娃》、《圣斗士三打白骨精》。

离开横店影视城时发现,他们很喜欢在出口处摆满纪念品。

这里不放过任何一次可能的消费机会,但是那千篇一律的东西没人记得住。

不知道谁又提起了金銮殿上的合影,留在横店的最后一句话是:

「200块就能当皇帝,好便宜。」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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