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大的玄幻文学网站到消失,幻剑书盟做错了什么?

在网络玄幻小说这个行当里能成为管理层的人,其出身大致有两个地方。其一自然就是起点。创世中文网、17K 小说网本身就是起点团队出走后的结果。

剩下的还有许多都来自于一个叫做幻剑书盟的网站。百度文学旗下纵横中文网主编邪月、掌阅文化总编辑谢思鹏、前塔读文学总编辑栗洋,都曾经担任过幻剑书盟的总编辑。

与起点的成功不同,幻剑书盟现在几乎已经烟消云散了。网站首页中心推荐位置的小说《神斧》最近一次更新还是 2014 年的事情。对于这两年才接触网络文学不深的人来说,幻剑书盟成了一个几乎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名字。

只有经历过网络玄幻文学发展全部阶段的“老人们”才知道幻剑书盟曾经有多显赫。萧鼎的《诛仙》、树下野狐的《搜神记》、阿越的《新宋》,这些博得大名的网络小说都出自于这个成立于 2001 年的网站。

2001 年 2 月幻剑书盟页面样式

“(2004 年初)幻剑大概在全球 Alexa 排名可能 400 多名的时候,其实当时幻剑书盟在行业里应该是 no.1 的,比红袖,比榕树下都大,最起码也是一线网站。”孔毅回忆说。

孔毅是幻剑书盟的大股东以及实际控制人。他在 2002 年出资加入幻剑书盟,并一直主导着幻剑书盟的管理和发展方向,直到 2006 年他将幻剑书盟卖给了当时极盛一时的,与腾讯、网易、搜狐、新浪并称的门户网站 Tom。

现在的孔毅是蓝图创投的管理合伙人,其个人参与投资过的项目包括秒拍母公司一下科技、北京魔方游戏等。当他以一个投资人的视角来回顾幻剑书盟从鼎盛到消失的历程时,他说:“电子阅读这个事我们肯定还是走在行业前列了,但是我们的积累和决心和运气没在这里。”

“遗憾”是孔毅在接受《好奇心日报》采访时说的最多的一个词。

幻剑书盟最早是书情小筑、石头书城、小书亭、凝风天下等文学书站组建起来的松散联盟。孔毅在 2002 年接手幻剑书盟的时候,中国互联网行业正从互联网泡沫破灭中恢复过来,由于有了盈利模式,资本开始尝试整合互联网。他们带给网络文学影响就是,网络文学网站需要从个人站点向商业网站转型,否则就会因为网站体验跟不上,而被淘汰。

孔毅喜欢读小说,对网络文学也颇感兴趣。但同时,他也不只是一个爱好者,他把幻剑书盟看成是自己的一个创业项目。

出生于 1973 年的孔毅此前在软件公司金山工作,先后负责过金山的游戏和金山词霸。“金山总共就四个业务线,我管过两条。”在 2000 年前后,金山是中国 IT 行业最重要的公司之一。孔毅说,“我是这个公司里的核心中层,雷军下面大概就是我们这几个人。”

2002 年左右,孔毅在金山达到了他职业的天花板,也就有了“想动的心思”。孔毅找到了幻剑书盟的其中一个站点小书亭的创始人“小书亭主”,说要一起来做幻剑书盟。

当时的幻剑书盟也面临是否需要商业化的问题,而由于在金山工作的经验,孔毅能够调动的社会资源以及对产品的理解就显得十分重要了。在经过一两个月的交流之后,孔毅成为了幻剑书盟的总经理。

孔毅在金山的职业背景确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帮到了幻剑书盟。“(我们)加一台服务器,把页面换一换,这流量哗哗的往上涨,”孔毅后来这样分析,“那时候需求是非常强劲的。“

当时的幻剑已经招揽了《飘渺之旅》的作者萧潜,《搜神记》的作者树下野狐,而随着孔毅带来了服务器等资源,幻剑书盟网站的可承载量也大大增强,因此获得了一个不小的飞跃。在当时,幻剑书盟和另一个由多个个人站点组成的网站龙的天空,可以算是在网络玄幻小说领域并驾齐驱的两大网站。到了 2002 年 12 月,幻剑书盟在 alexa 全球的排名进入了前 2000 名。可以说,孔毅是幻剑书盟早期能够脱颖而出的重要原因。

不过,孔毅在创业时并没有把全部的赌注都押在幻剑书盟身上。也就在幻剑书盟的访问量节节攀升的时候,孔毅在 2002 年底和他在金山的老同事邢山虎,以及来自长城软件公司的陈林一起创立了一家网络游戏公司“欢乐时代”,孔毅担任策划总监。

尽管孔毅会提起欢乐时代在 2003 年曾被评为十大新锐 IT 公司之一的事迹,但实际上欢乐时代延续的时间并不长,代理运营的两款网络游戏《天骄》和《搜神记》分别遇到了黑客攻击、游戏数据丢失等问题。其中,《天骄》更是因为收费过早,不敌市面上大量的免费游戏而以失败告终。

孔毅试图兼顾欢乐时代和幻剑书盟,“(幻剑书盟)其实还在做,只是那时候以游戏为主了,但是幻剑我肯定还得管着。我当时印象很深,我当时一个月工资 8000 块钱,我大概拿了可能有 4000 还是 6000 块钱,(具体数字)我忘了,给大家发工资。”

在孔毅两头跑的时候,幻剑书盟的工作其实对于孔毅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负担,因为这本就不是一份全职的工作,而更像是孔毅的一个业余爱好。“在这个网站也不用上班,就大家分工,有人干干转载,有人管论坛,有人像我管管这种服务器费用,大家可能还参与这个改版的一些意见就完了,”孔毅回忆道,“就像个人网站,那叫我们叫个人站长,其实不需要上班的。”

“后来这个游戏公司不行了,而且(幻剑书盟)这个量长得也不错,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全职去干的。”孔毅说。

从 2002 年投资幻剑书盟,再到 2004 年重新回到幻剑书盟,孔毅反思这可能有点晚了:“其实我从金山出来我就想全职干(幻剑书盟),只是被我这个兄弟拉到那个游戏公司又干了一段时间,其实很早就可以干。”

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则可能是孔毅对网络文学前景的判断并不如网络游戏那么坚定。孔毅形容自己对网络游戏是“坚定看好”,在当时也已经有了盛大的《传奇》等一系列成功案例。而在提到当时对网络文学的看法时,孔毅的说法含糊了起来。他很早就预判到了后来网络文学成为电影、电视、游戏的创意源头的前景,但他也说自己“只是模糊有那种感觉”,“认知得不足够深刻”。

孔毅没有全身心投入到幻剑书盟的商业化运营当中可以看作是幻剑书盟的一个缩影。2003 年互联网创业者本就凤毛麟角,幻剑书盟自然也很难建立起一个专业的管理团队。等到孔毅正式开始为幻剑书盟全职工作的时候,孔毅说那个时候“就是我跟邪月是全职,然后我们还有一个搞技术的,还有个搞编辑搞内容的还是有很多兼职。”

2003 年 8 月,幻剑书盟进行了一次网站改版,希望能够将以往的编辑收到作者书稿,再由编辑上传网站的模式,改为作者可以自主编辑上传。然而,新版上线以后,网站数据库却出了问题,导致用户无法访问他们正在追的作品。

2003 年 8 月幻剑书盟页面

2003 年 12 月幻剑书盟页面

“其实就是相当于是技术上一个乌龙,“孔毅就将此归咎于团队问题。他显得很无奈,“当时也都是兼职,咱也不能埋怨谁,因为当时其实也没有特别正规,都是一些爱好者,大家兼职做的,所以有这样的问题也正常。”

幻剑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逐渐丧失领先优势的。孔毅投资幻剑书盟的 2002 年,正是网络文学从个人网站转向商业运营的大时代。尽管当时幻剑书盟和龙的天空看上去垄断了网络玄幻文学,但是起点中文网、天鹰文学、翠微居等一批网站也趁势而起,试图抢占幻剑书盟的地盘。

“起点的团队其实更完整,因为他们是那个五六个人,包括吴文辉、罗立那几个人,他们都是专职在做这个事,我觉得他们更坚决一点。我们在这个团队专注度上比起点还是差一些,这是第一个。”在反思为什么幻剑书盟最终在竞争中落败的时候,孔毅这样说。“比如说我们的团队还只有十个人的时候,起点可能就有五十个人了。”

孔毅没有专注于幻剑书盟的另一个后果就是在商业化和个人爱好之间,幻剑书盟始终有些摇摆不定。“你看幻剑早期网页做得很写意,很诗意。然后我们也不是卖得最好的文章,我们就一定推荐,我们要找到我们最喜欢的。他的个人的倾向性和意见性会比较强。“孔毅举例。

个人倾向性后来引发了一次幻剑书盟上的争论。作者血红的《我就是流氓》被批评为三俗、暴力、价值观错误。“我们要求这个书可能写的文笔更好,要求价值观起码更清楚,比如什么流氓小白什么,这个反正就是那种完全就是偏黑暗面的或者颓废系的东西,我们不太鼓励,就是有我们自己的边界取向。”孔毅说。

这同样被人诟病为幻剑书盟衰落的一个理由。血红从幻剑书盟前往起点以后,很快就成为了起点第一个年稿酬收入超过百万的作者。他的作品更强调逆袭、复仇这些充斥着戾气的概念,因此更受到基数较大的普通人的欢迎。相较之下,孔毅自己也承认,幻剑书盟就是“相对小众“的一点风格。

孔毅倒不认为这是错误。他相信,小众的东西做好了,也能够在市场上站稳脚跟。但经历了改版失误、作者出走,幻剑书盟在 2004 年面临的市场环境也不再是 2002 年那样轻松了。

起点中文网于 2002 年成立。2003 年其推出的网站改版由于好用、清晰、流畅,已经成为了当下所有网络小说网站的模版。在接收了流浪的蛤蟆、血红等一批从幻剑书盟出走的作者以后,起点中文网提供的内容也变得丰富。随着 2003 年 10 月,起点中文网推出 VIP 付费制度,起点开始爆发式增长,逼近了幻剑书盟。

改变战局的还是资本。2004 年 10 月,起点中文网被盛大以 200 万美元的价格收购。“肯定盛大买了起点以后,我们压力还挺大的。你想他有钱嘛,他也不怕,亏的都是盛大的,起点肯定是没压力了。”孔毅形容听到这一消息以后的心情。

网络文学行业一个简单粗暴的竞争方式就是去对方的网站挖角,谁能够开出更高的报酬,谁就能获得受欢迎的网络作家,从而吸引到更多的用户。这场烧钱的战争成为了幻剑书盟的掣肘。

知乎上一个关于“幻剑书盟为什么没落的回”中,用户敛锋自称是以前幻剑书盟的站长“战斗猫”。他回答道:“唐家三少出走是他写得太快,一个人就能把当时幻剑流动资金全部占掉。”“(孔毅)给新宋的作者阿越开了个千字二十五的价格。”

稿酬的问题事实上让孔毅成为了不少作者口诛笔伐的对象,许多作者甚至因此用相当激烈的言辞指责孔毅并不尊重作者。孔毅则显得委屈:“你想幻剑是一个商业机构,它没理由对作者和读者不好。”

孔毅说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稿酬是多少了,但是和业内的平均水平相比“还可以”。他强调,基本上幻剑书盟“挣多少都给作者了“,而那个时候不亏钱,但也“肯定不挣钱”。

关于唐家三少的传闻,孔毅回应说:“因为他在我们这写了一两部书,然后我们可能给的钱不够,他就直接去起点了。起点给的钱多,应该就是并购以后了,他直接就走了。就还是稿酬的问题,流动资金写完了谈不上。”

“幻剑对作者还是挺尊重的,起码态度还挺尊重。”孔毅认为尊重和钱有很大的关系,“你给我一个月 50 万,你不尊重我也可以。你一个月给我 50 块钱,你再尊重我,我管那叫不尊重。”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孔毅绝对不是一个敢花钱的人。一篇报道指出,幻剑书盟的办公室在北京朝阳区十里堡的一间民房里。报道援引金山前市场总监刘阳的说法,“一间屋子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几个人在干活,很艰苦,但精神状态很好”。

考虑到现在网络文学的市场规模,孔毅在当时不敢花钱很容易被理解成没有远见。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当年没有成熟的融资渠道,以及网络文学前景也并未明朗的情况下,省着点花钱,维持着网站的基本运营,也并非不合逻辑。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孔毅其实是错过了拥抱资本的机会。2003 年,盛大曾经向孔毅问过价,但孔毅说他“不喜欢盛大的人”,因此拒绝了。

此后,孔毅开始寻找融资的机会,但市面上对于网络文学整体也并非那么看好。直到 2006 年,孔毅才陆陆续续找到了被收购的机会。在一番权衡之后,孔毅放弃了腾讯的开价,选择了 TOM 网。除了 TOM 网收购价格较高以后,孔毅还看中了它背后的李嘉诚。

把幻剑书盟卖给 TOM 网的时候,幻剑书盟正遭受黑客攻击,网站无法打开。孔毅曾找雷军借几台服务器,但他觉得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觉得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当时你觉得网站被攻击,你孤立无援。你觉得你积累也不够,前景不那么明朗。”

2017 年 11 月幻剑书盟页面

后来的故事证明 TOM 网是一个极其糟糕的买主。TOM 网希望幻剑书盟成为旗下的一个二级域名,但这显然不利于幻剑书盟的独立发展。此外,出于发展短信业务的考虑,它要求幻剑书盟开发短篇小说,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超长篇才是网络小说的主流。这些都拖累了幻剑书盟的发展,而随着门户网站时代结束,TOM 网又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业务,TOM 网也彻底没落,连带着幻剑书盟一起消失。

“李嘉诚他看的还是大生意,网络这个事情对他来说太小了,没必要。”孔毅分析道,“你就是市值 100 多亿,那对于李嘉诚来讲这十年挣个 100 亿不是太轻松了吗?他什么生意都比这个挣钱多。”他觉得幻剑书盟与当时腾讯的业务结构更加匹配,没准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更机缘巧合的是,“我把这个公司卖了,签了协议,大概两周之内,李学凌说了想投这个公司。就差一两周。”孔毅说,“其实我要再晚一点,就是你的老板要支持这个项目,那你肯定就愿意干这个事了。”他相信,要是他们能坚持下来,行业第一的位置说不定仍然属于幻剑书盟。

这也许并非是妄想。事实上,在被 TOM 网收购的 2006 年,尽管幻剑书盟丢掉了领先位置,但依然是一个重要玩家。在起点与 2005 年 8 月宣布自己的 PV 即页面浏览量达到 6000 万的时候,幻剑书盟在 2005 年第二季度的 PV 也超过 4000 万。这一局面在当时称许多读者称为“南起点,北幻剑”。

只不过,这之后的幻剑书盟就和孔毅无关了。在被 TOM 网收购以后,孔毅在幻剑书盟又继续工作了一段时间,作为过渡以及交接。最后,基于双方在收购时的协议,孔毅彻底退出。此后,孔毅又参与了几次创业,最终转型成为一名资本行业的投资人。

关于幻剑书盟,孔毅不断重复说:“有点遗憾”,没有将幻剑带到更高的高度上。以他现在投资人的身份来看,一家公司死掉再正常不过了,只是“这个是我还挺喜欢的,还是我第一次做公司,所以我的印象更深,但你说太伤感,太遗憾也没有了。”

孔毅也不觉得幻剑书盟在商业上是完全失败:“虽然网站是不成功了,但公司还是以并购的方式去实现了这个股东利益。那你的投资回报这些所有的股东基本还是满意的。包括合伙人很早就买了房,你想 2005 年买房,那现在赚大发了,对不对?”

来源:好奇心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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