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宿管阿姨的职场厮杀

国庆过完,学校组织的“最美阿姨”评选活动开始。我是宣传部学生干事,主要负责校寝馆的工作,平常与各栋楼宿管员交流频繁。所以,活动的宣传推广、给阿姨们拍照的任务就落在了我头上。

齐阿姨和何阿姨是我们14栋楼的宿管员,我因为学生工作的关系,一有空就会下楼找她们聊天,两个阿姨十分健谈,逐渐,我和她们都成了忘年交。

齐阿姨在学校后勤圈子有一定知名度,因为家产丰硕。她老公早年下海经商,承包了徐州一个煤矿,起早贪黑完成了财富原始积累;加之眼光前瞻,用赚来的钱投进房地产,资产再次翻了几番。

优渥的家境让齐阿姨的衣品紧跟潮流,对时尚更是了如指掌。她喜欢穿海绿色花绸长裙,脚上踩着手工羊皮高跟鞋,偶尔还会化淡妆,比起其他宿管阿姨,她更像是一个满腹经纶的教授。因为在家无聊,齐阿姨联系上在学校做老师的妹夫,干起了宿管员这份轻松的工作。

这是齐阿姨第一次参与“最美阿姨”评选,所以她格外重视。拍照的时候,一再叮嘱我,一定要帮她拍得美美的。其实我不用费多大力气,齐阿姨无论怎么拍,都能显露出一股气质。

倒是何阿姨的照片,我花了不少心思,修图就用了半小时。

何阿姨四十来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她老公是一个“麻木”,每天开着一辆三轮车在街上四处晃荡载客,每天的收入纯靠运气,儿子正在念书,以后念大学还需要一笔钱。

不过,我从来没听到过她对老公的抱怨,听到的全是这对并不富有夫妻的恩爱。听说圣诞节的时候,两口子还背着儿子,偷偷去看了场电影。

何阿姨就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我每次见到她时,她都在干活:帮学生缝补衣服,把学生们扔掉的旧衣物制成拖把,供大家免费使用;一变天,还会帮大家收被子;宿舍大楼门口每天进进出出,总是一尘不染,即便是下雨天,也都十分干净。

两个阿姨中,我内心更希望何阿姨获奖。因为在她身上,我能找到自己母亲的影子,在她忙活的时候,我跟她打趣:“你肯定能拿奖。”

何阿姨摇摇头:“还有齐呢。”

“这个‘最美’的意思又不是最漂亮,而是心灵最美,你经验那么丰富,理所应得啊。”何阿姨听到,就笑笑不说话了。

照片征集结束后是投票环节,持续一周。投票规定,一个微信号只能投一票,我把自己的一票投给了何阿姨。

楼道碰到齐阿姨时,她拉着我给她投票,我只好撒谎说自己投了她。临走时,齐阿姨还不忘念叨着让我同学室友也给她投。我问:“你对这个很重视哦?”

齐阿姨手臂一挥,说:“哪能呢?但万一就几个票,多跌面子啊!”

其实宿舍里许多的学生都和我一样,更偏爱何阿姨,她做事细致,考虑得周全,从来都是默默干活。

投票第三天,何阿姨已经有2321票,而齐阿姨才608票。原以为何阿姨稳操胜券,哪知到了第五天,齐阿姨票数一下达到五千,何阿姨只有三千多票。

齐阿姨的票数突然逆袭,我有点慌,于是,开始发动身边的亲朋好友给何阿姨投票,何阿姨倒是坦然,对胜负这事压根不在意的样子。

我不信她一点也不在意,私底下拐着弯问她:“齐阿姨老公那么有钱,你不嫉妒么?”

何阿姨淡然一笑,那表情的意思好像在笑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人家老公有钱,说明他聪明,会赚钱,脑子比我们转得快,天生就这样。没钱的难道就不活了?吃猪肉牛肉能填饱肚子,吃白菜青菜就不能填饱肚子?谁也不比谁差。”

我拉票的力量有限,当事人自己又丝毫不上心,只能就此作罢。最终,齐阿姨以六千多票当选“最美阿姨”。

那几天,齐阿姨上下班喜笑颜开,好像又发了一次财。有次晚班,她把我叫下来,递过来一个便当盒。我打开,一股香味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三只大螃蟹,金爪黄毛,颜色鲜明,蟹肚酥软,一小把蒜蓉香菜撒在上面,看得我咽了咽口水。

“这是阳澄湖的蟹,一百多块一只,送给你吃。”齐阿姨说。

我不好意思,表示了拒绝。齐阿姨硬塞给我,说感谢我给她拍了一张好照片。我只得说,要不是阿姨工作得到学生的认可,哪能那么多票。

忽然,齐阿姨诡异地一笑,说:“后面那几天的票是我小女儿在家找人刷的,一票一块,花了五千多。你说现在这个时代多神奇啊,网上啥都能买。”

她或许忘了我是本次活动的策划人员之一,或者是太相信我并不会出卖她。

齐阿姨来校工作已一年有余,业务熟练程度虽然不如何阿姨,但至少没出过岔子。两个阿姨配合起来十分默契,我们宿舍楼的学生对她们的管理服务水平评价很高。

一次齐阿姨上晚班,正在值班室看书,一个新闻系大一新生跑下楼告诉她自己的电脑被偷了。

齐阿姨首次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只能把我这个寝管会学生干事叫下来。

那名新生对我们说,电脑上高考后新买的,八千多块钱。齐阿姨有点生气,我第一次看到她冲人发吼:“一个学生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干什么?!买了又为什么不好好看着?”

我心里明白,偷电脑这种事在学校层面绝不是小事,齐阿姨可能会为此丢掉工作。

我们学校周边有几个城中村,人流杂乱,治安差,偷盗现象频发。有小偷往往在学生上课期间、人走楼空的时候实施盗窃。分管后勤工作的学校领导曾说,因为每栋楼都只有一个大门,偷盗发生的原因多半是宿管员失职,麻痹大意,疏于防范,让小偷溜了进来。

因此,宿管中心将寝室财产安全作为宿管员重要考核指标之一,严格规定只要在工作期内发生偷盗,该宿管员一律辞退。

上一次,何阿姨就险些因为这类事被辞退。

那天是何阿姨的晚班,她刚打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盒,准备吃饭。四楼一个男生脸气喘吁吁地跟何阿姨报告:“我电脑没了!”吓得何阿姨筷子都拿不住,手一个劲地抖,爬上楼查看后立即报警,并通知宿舍楼总管理员关老师。

宿管中心领导本要按照规定开除何阿姨,却得到关老师的说情:“五年的老员工了,只犯过这一次错,哪儿招这么有经验的老人来?”

学校领导作罢,警告何阿姨不允许有下一次。

事后,齐阿姨对这事倒挺自然:“没工作倒是没啥关系,被开除了就显得面子挂不住。”何阿姨听了尴尬地笑笑。

谁也没想到,偷盗事件这么快再次发生。

我和齐阿姨凑在一起,想问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被偷的?”

大一新生低着头,沉默不语,脸涨得通红,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想了一会,他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是晚上。

齐阿姨拿不定主意,抓起手机就给何阿姨电话,何阿姨火速从家里赶来,在路上通知了关老师。

我们几个人挤在小小的值班室里,关老师一脸严肃,对两个阿姨说:“这不是14栋第一次被盗了。”转过头又对新生问了一遍问题。

这一次,齐阿姨得承担全部责任。

说话间,关老师的眼神瞟到了值班室的桌子,拿起一本杂志,扔回桌上说:“上班看杂志,小偷什么时候进来了肯定不知道。”

忐忑了几天,齐阿姨得知自己被开除的消息。我猜她肯定去找了学校领导求情送礼,但好像也没有起作用。这件事在学校闹得很大,几乎人尽皆知:有个宿管阿姨上班看杂志,让小偷偷了八千块的电脑。

我劝齐阿姨宽心,人犯点错在所难免。她似乎看开了,跟我说:“这次之后,不打算出来上班了,在家好好照顾生病的小女儿,天气好的时候带她四处转转,旅旅游。”

齐阿姨走后,何阿姨在那几天老是分神。周一忘了检查卫生,晚上忘了断电,校寝管来要晚归名单,也忘了做记录。

她一定是对齐阿姨的离去很不舍吧,我想。

过了一年,我即将毕业。临别的时候,我买了一大束花,去跟何阿姨道别。感谢她对我的照顾,以及在我生活困难时提供的帮助。

何阿姨笑着跟我回忆道:“我记得你大一多稚嫩啊,完完全全一个小孩子,现在一下子要进职场了,时间真快啊。每年我都要送走好多学生,有些想不起来,有些印象深刻,对你,我应该永远忘不掉。下次回学校,就是百万富翁了喔。”

我也笑着说:“还记得有次上课,突然下大雨,幸好晒在外面的被子及时被您收回了,要不然晚上都没被子睡了。我会想念您和齐阿姨的。”

不知怎么,当我提及齐阿姨,她的脸忽然僵住了。半晌,脸色难看地望向我。

“你应该还记得丢电脑那事吧。其实,那个学生的电脑是白天丢的......我当时值班,知道这回我得卷铺盖走人了,就给那个学生500块钱,让他晚上来值班室,说是晚上丢的,值晚班的是齐......”

我怔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下。

“唉,”她叹了口气说,“我羡慕她有钱有貌,拿了‘最美阿姨’,但从不嫉妒,更没想过要害她啊。”

作者曹牧洋,现为媒体从业者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微信号:zhenshigush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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