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要走了

《伤残的树》是韩素音自传的第一部。作者父亲周映彤是中国第一代庚款留学生,母亲玛格丽特出身比利时贵族家庭。他们的相遇本应是东西方文化的一次惊艳碰撞,但在20世纪初期,这种交融却充满了苦涩与迷茫:玛格丽特对东方古国的浪漫幻想被乞丐、蝗虫、饥馑所取代,而心目中的“东方王子”,也成了无力保护妻子免受乡邻好奇目光及族间繁缛习俗纠缠的乡绅……韩素音和她的兄妹一出生就面临着血缘和文化的双重矛盾:他们在家讲中文,出外学英语;吃欧式早餐,中式午餐,混合式晚餐;上午穿着中式服装、带着毛笔和铜墨盒上中国学校,下午又去法国修道院学校……文学家韩素音为记忆奉献了许多鲜活的细节和独有的观点,使得历史有了情感,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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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

今天我不会有时间给你们写很长的信,因为昨天晚上来了土匪,厨子给砍了脑袋。他的脑袋还在花园里,因此我关上了窗。小家伙长了痱子,哭个不停,可是我弄不到爽身粉,请你们寄两打听装的来,在英国很容易买到。我也只好不用紧身胸衣了,你们要是见到我,是不会认识的,我整天穿着拖鞋走来走去。

钢笔蘸到了墨水瓶里的残渣,在歪歪斜斜的字体上拖了一条污迹,弄脏了最后一个字。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作者母亲的名字——译注)终于憋不住了。

“够了,够了,”她大声叫道,“我已经受够了!”她把椅子往后一推,双手按紧太阳穴。眼泪从她几乎没有睫毛的眼眶里潸潸地流下了瘦削的双颊,她哽咽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够了,够了。我的上帝,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收拾行李,我马上就走。”

这话她已经反复说了多次,这些年来,成了老一套了,以后还要反复说。但是她还是继续留在中国,无法毅然决然地离开,过去是这样,以后也还是这样,一直到三十年后一场最后的大变动,代她作出了抉择。

她的四周是肮脏的泥墙,在苇席做的天花板上,夜里耗子窜闹的时候就有泥块掉下来,脚下是泥地,在窝陷的铁床前面铺着一块破烂的毛毯,摇篮里的孩子在号哭着,这一切都给人一种昏昏欲睡、麻木不仁的感觉。她四周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国家就是这样一片麻木不仁,比陷于敌人重围还要憋人,比真空还要空虚,使得这个人口众多的国家成了一片沙漠,她在这个沙漠里跟自己作对,囚身在人堆里面,囚身在麻木不仁肮脏的环境里面,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耗子笼里面来回踱步。这只耗子笼是她当初被爱情牵着走进来的,如今这爱情已成了号哭不停的孩子,已成了肚子里的另外一个孽种,成了厨子的脑袋,挂在关紧的窗户外面的一根木桩上,招得苍蝇嗡嗡乱飞,下面是她丈夫两个月前栽的西红柿,已经垂着一丛丛绿色的小果实了。

“够了,够了。我收拾行李,我马上就走。这次可是到了头了。”其实她是很想尝一尝新鲜的西红柿的。

她走到床边,把皮箱从床底下拉出来。双手都沾了尘土。尘土,尘土,到处都是尘土。什么东西都是脏的,你就离不开污秽。她刚打开箱子,就把它丢在那里不顾了,放在地毯上好像一个张着嘴的坟墓。“走,走,”她弯下身来对着号哭的孩子说,“别哭了,听到没有?你再哭我就——”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把孩子一把抱起,乱亲乱吻起来。“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在羊毛披巾上,在孩子的很难洗的白色毛衣上,她的手留下了污迹。

花园里传来了笑声。

“他们又来了。愿上帝罚他们下地狱。又来了。”

在外面,在挂着脑袋的小花园的篱笆外面,那一批人又站在那里,一边笑着,一边指着这个外国女人住的房子,指着那个脑袋。那些女人沾满尘土的头发梳成小髻,垂在脑后,那些孩子有的站着,有的被抱着,成群的苍蝇围着那些女人嗡嗡飞,另外有一个老头,两三个年轻男人。他们身上穿的都是那无处不在、看了使人心烦的蓝布,尽管颜色有深有浅,各不相同,但仍旧像制服一样唬人。他们都在笑着,指着那脑袋,好像是西红柿地上的一个标帜,指着那个外国女人住的房子,她一出现,大家就哗的一声笑开了。

“笑,笑……你就是把他们剖开肚子,他们也还是会笑!畜生,畜生!”她扶着打开的门大叫起来。“畜生,蠢货,把你们的脑袋都砍掉,傻瓜!”她做了砍脑袋的手势,把门砰地关上,天花板上又掉了土,头顶上一阵哆嗦,是一只耗子窜了过去。

外面,笑声在她叫骂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时又响了起来,这次笑声是直接对她的,不只是对木桩上菜花一样的脑袋了。

“洋鬼子,洋鬼子,洋鬼子。”

孩子们都这么叫,一边笑着,一边模仿她砍头的手势,有的在尘土中间跳啊蹦啊,有的把面孔紧紧地贴着篱笆,等她再开门,等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再发作,叫喊一些不可思议的话。这是他们永远不会厌倦的游戏。孩子们整天在花园篱笆外面等着,留恋不走。

玛格丽特冲回到桌边,钢笔又在纸上嗖嗖地写了起来。字迹朝一面倾斜,越写越往下倾,等到写满一张时,左边还有半寸空白,而右边已经写到底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他们的笑声了。我哭,他们笑,有人给砍脑袋,他们也笑,他们简直不是人。我马上就回来……我要他今天就让我走,我不想让自己的脑袋也给砍掉。”

外面一阵响动。那些围观的人让出一条路来。篱笆门一声嗯哑,她丈夫的步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接着就进了屋。她白白浪费在生气和尖叫中的精力,浪费在耗子造反的屋里来回踱步,躲在关严窗后一边恨一边又要人爱要人接受,但总是被拒绝的满腔怒气,就全部发泄在她丈夫的头上了。

“映彤,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今天就走。马上就走!”

他叹了一口气,坐在床上,用脚把开着的箱子推开,开始解鞋带。

“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玛格丽特,你太神经质了。”

“神经质?你就会说这个,我神经质?你出了门,把我留在这里和这——”她向窗外一指——“作伴,过了昨天这一夜,谁还不神经质?我当初以为我们是到一个文明的国度来……谁知道你们原始野蛮,听他们取笑的……你骗了我,你是把我骗到这里来的。”

“我另外找到了一个厨子,”她的丈夫说,这时他已解开了鞋带(他因为要沿新修的铁路线走,蚂蟥太多,偶尔还有毒蛇,因此不得不穿靴子,尽管皮鞋太硬,伤了他的脚趾甲)。“他今天下午来。他曾经给一家比利时人做过饭,就是泰迪安家。”

“我要走了。你可以跟你的厨子待着,反正我要走了。你非得给我去买下一班的船票不可,你听见吗?你一定要去。”

“玛格丽特,你知道铁路已经不通车了,昨天晚上军阀在丰台枪毙了十二个工人。而且,”他补充一句说,“你们本国也在同德国人打仗,你回不去。战争没有结束之前没有轮船。”

掉进了陷阱,她到处都掉进陷阱,什么事情都使她掉进陷阱。玛格丽特往椅背一靠,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掉在信纸上。后来她又继续在这张泪水沾湿的纸上把信写下去,描写当时的情景:

现在他们终于来取脑袋了,村子里的无赖在前面敲着鼓。寡妇跟在后面,大声哀号,但是我知道她一点也不伤心,因为她没有掉眼泪。她看到我就停了下来,呆呆地看我,把手捂着嘴巴不让笑出声来。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告诉你们,他们不是人,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战争一结束,我就回来。

(选自《伤残的树》 作者:[英]韩素音 上海人民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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