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个珍妮与一个失忆男孩

【一】

肖恩出生的德国小镇特罗辛根有着“乐器城”的美誉,他生长的家庭也极具艺术气氛,父亲伯特是当地著名的手风琴制造师,母亲丽莎是个乐师。不过,肖恩没有秉承父母音乐上的造诣,而是从小就在美术上显现了极高的艺术天分。

直到肖恩22岁以前,他的生活都充满了阳光和梦想。在特罗辛根的天空下,除了音乐和美丽的风光,还有一个会编各式各样花环、喜欢唱歌的女孩儿珍妮,她跟肖恩在同一条街快乐地长到12岁,然后随父母举家搬迁。肖恩15岁时参加洲际美术比赛,获得一等奖,18岁考入州立艺术学院美术系。那时的肖恩有着美好的梦想,打算毕业后一边从事室内设计赚钱自立,一边到世界各地采风,然后举办一次风格独特的个人画展。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还想找到那个经常在梦里出现的女孩儿珍妮。

2003年6月,在参加完肖恩的毕业典礼赶回特罗辛根的路上,老伯特开车,一家三口有说有笑,丽莎从副驾驶位上掉过头来,和蔼地问儿子:“亲爱的,除了画画,你还有其他梦想吗?不如个人生活。”肖恩知道妈妈的意思,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妈妈的问题,因为珍妮早已在他心里藏了10年,藏得越久,想起她感觉也越甜蜜,但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看到肖恩脸憋得通红就是不回答,丽莎说:“肖恩,爱一个人就要告诉她,不然她怎么知道呢?”老伯特听到妻子有意思的自言自语,也掉过头会意地朝肖恩挤了挤眼睛。

没想到,这句话竟是丽莎对儿子最后的叮嘱。就在老伯特调头的一瞬间,邻车道上的一辆大货车像个醉汉般摇摇晃晃地逼过来,他们的车在车流如织的高速公路躲闪不及,如蚁蝼一样被挤扁在货车与护栏之间……

当伯特醒来的时候,医生告之,他将终身高位截瘫,儿子肖恩头部严重受伤,一个月后如果不苏醒,将变成植物人,而妻子丽莎则再也不会醒来。

一个多月后,老伯特坐着轮椅来到肖恩床前,一声声地呼唤儿子。可是三天过去,肖恩没有任何反应。不过,老伯特没有放弃。事实上,他的努力也没有白费,7天后,奇迹出现了,肖恩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刚苏醒的肖恩没有任何记忆,智力只相当于3岁的小孩儿。两个月后,父子俩被转到特罗辛根红十字会举办的康复中心。老伯特坚持自己照顾儿子。

老伯特苦练在轮椅上干活的技巧,自己喂儿子吃饭,识字,从最简单的“爸爸、花、草、画……”开始教。每晚入睡前,老伯特会给肖恩来上一段轻松的手风琴。在肖恩入睡后,老伯特就反反复复地按摩他麻痹的四肢。

【二】

经过半年的努力,老伯特发现儿子的病情进展并不如人意,他的记忆也明显迟钝,往往头天还能说清楚的单词第二天又忘了个一干二净。无奈之下,老伯特试着在纸上画了一朵郁金香,然后告诉肖恩如何发音。不料,肖恩一把将画笔夺过去,不到一分钟,一朵活灵活现的郁金香立刻跃然纸上,这一幕让老伯特惊呆了:儿子绘画的功底一点儿都不比出事前差,甚至比以前更有灵气。

老伯特立刻找来全套绘画的工具,只见肖恩完全像个正常人一样调色运笔,就像上帝之手,画出来的东西都那么逼真。老伯特大喜过望:肖恩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

肖恩开始狂热地画画,一幅接着一幅,灵巧的双手让人难以相信他受过车祸重创。有一次,他画出一大片盛开的郁金香,在蔚蓝的天空下发出耀眼的金黄,那情景像极了特罗辛根郊外的秋天。但是,老伯特发现,肖恩并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每当老伯特指着画问儿子画的是什么时,肖恩只会迷茫地摇头。看来画画是肖恩在车祸中唯一没有丢失的东西,老伯特的心情沉重起来。

有一天晚上,好不容易将肖恩哄睡后,老伯特一张一张地翻儿子的作品,突然,他发现,肖恩所有的画都是关于特罗辛根的:街道、房屋、树木,各式的乐器和陶醉在音乐里的人们。出现得最多的是一个小女孩和小男孩的画面:他们一起在玩儿弹子棋,在乐器行里流连,无所事事地趴在矮墙上望着天空出神……这些画拼凑起来,简直就是两个孩子成长的画卷,其间还可以看出每一个白天、夜晚的来临和四季的变更。

日子一天天过去,肖恩依然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掌握的单词量也少得可怜,但是,他的四肢却越来越灵活。有一天,老伯特突然决定带肖恩上街逛逛,他认为纷杂的大街也许能激活他头脑里的某种细胞。可刚走到大门口,肖恩却突然掉头,快步跑回屋里,砰地将自己锁在屋子里。

伯特知道儿子又专心画画去了。傍晚时分,们终于开了,满地都是画纸。伯特捡起它们一看,这一次画面上没有复杂的构图,都是些简单的物件:杯子、书包、发带、CD架、网球拍……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女孩子的日用物品,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两个字:“珍妮”。这是儿子第一次在画纸上留字,可伯特从来没有教过儿子珍妮两个字的拼写。

看到这些,伯特终于明白,所有关于特罗辛根的场景和眼前的物什其实都是关于一个人的,那就是肖恩童年的伙伴珍妮。关于珍妮,伯特对这个小姑娘的记忆也很深刻。他想起多年前,两个小家伙儿整天形影不离,珍妮随父母搬离小镇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肖恩都郁郁寡欢。

伯特将这一奇特的现象告诉医生。医生的解释是,出事前,由于妈妈的提问,让肖恩沉浸在对童年的回忆中,出事的瞬间,这一段记忆就定格在了他的脑海里。而画纸上的留字证明,肖恩的记忆正依托这一段记忆慢慢复苏,这是一个好现象。医生最后建议伯特,鼓励肖恩在每一幅画上都留下画的主题。“这也许是他恢复记忆的最好途径。”医生说。

【三】

遵照医生的提示,肖恩每画完一幅画,伯特都引导他记下自己画的东西。伯特发现,这要比以前单独教他识字容易得多。有时,肖恩会出其不意地写出一个字或者一个短语,而且一定是他没有教过的,也一定是关于珍妮的。受此启发,伯特拿出所有的画,让肖恩把主题都补上去。肖恩领会得很快,有些场景一点就懂,而且能快速记住单词。

有一个晚上,肖恩对着画中自己与小珍妮在乐器行里的场景,一下子就记住了小提琴、大提琴、萨克斯等12种乐器的名称。看着孩子入睡后幸福的笑脸,老伯特突发奇想:“如果珍妮真的站到儿子面前,情况会怎么样呢?”

“孩子,爱一个人就要对她表达出来!”伯特想起了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应该帮助儿子把对珍妮的爱表达出来,不管珍妮现在怎么样,也不管她能不能接受,他决定借此挽救儿子,并实现妻子的遗愿。

伯特对儿子说:“我们把这些画寄给珍妮好吗?”肖恩喜出望外,立即坐下来,将所有的画都叠的规规矩矩。可是珍妮在哪里呢,自从珍妮一家搬走后一直没有任何音信,只是很久以前,听人说起他们住在南部的巴伐利亚州,可是他们现在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伯特担心儿子的画发不出去或者不能送到珍妮手中。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他要肖恩在所有的画旁边都写上:“肖恩在找特罗新根的珍妮”。然后,他把这些画分别装起来,信封上写着“巴伐利亚 珍妮·平克斯收”。

肖恩心情愉快地跟着父亲第一次走出康复中心大门,一起来到投递站。听伯特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怀着童心的投递员看着旁边长相英俊却十分孩子气的肖恩,答应了他们有点儿不可思议的要求。

【四】

于是,几天后,巴伐利亚的许多投递站都收到了寄给珍妮的信,邮递员们再把信送到各自管辖区内叫珍妮的女性手中。

第一个收到珍妮·平克斯收到的是题图为“特罗辛根的冬天”的一幅画:静谧的街道边放着铁制的桌子和椅子,两个小孩儿坐在板凳上正聚精会神地玩着弹子棋。街面上积满了厚厚的雪,一个人都没有,女孩儿头上的绒线帽在纯白的世界里红得像团火。画的右下角写着:“你在哪里呢?昨天和前天这里都下雪了,很美!”珍妮还注意到画的左上角写着:“肖恩寻找特罗辛根的珍妮。”40岁的珍妮昨天刚刚和丈夫发生了一场争执,今天儿子又拿回一张令她失望的成绩单,她正觉得生活灰暗无比。这意外的一封信顿时让她遐想无边。尽管她知道自己不是肖恩要找的珍妮,但是她情愿把它当成是对自己的问候,甚至希望初恋情人真的在找她,想着想着,她的脸上还飞过一片红云……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情都特别好。

韦克斯镇的珍妮收到信时高兴无比,她是个6岁的女孩儿,这是她第一次收信,在此之前,她正为自己没有好朋友而苦恼。虽然信只是一幅画,但珍妮认为小朋友的信就应该是这样。画上是一大片郁金香,花丛中两张童稚的脸笑得比鲜花还灿烂。珍妮把小男孩儿当成是临街的汤姆,她对妈妈说:“汤姆给我来信了,我明天要对他说我愿意跟他做朋友。”

巴伐利亚很多叫珍妮的人都收到了肖恩的信,她们不管年老年幼,每个人心头都有一股暖流流过,尽管自己不是肖恩要找的珍妮,但这并不影响她们感受被人思念的甜蜜滋味。

有很多人给肖恩回信,告诉他自己内心的感受,并祝福他找到珍妮。更有人费尽周折打电话找肖恩,通电话之前,人人都认为肖恩应该是个寻找初恋的成年人,在真正了解肖恩的故事后,大家都被他这种真爱不灭的奇迹深深撼动了。

【五】

半年过去,肖恩的信几乎散遍了整个南部,但真正的珍妮一直没有出现。老伯特开始担心持续的失望将不利于儿子大脑的恢复,但是很快,他明白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肖恩已经深深沉迷在画画和阅读来信当中。不断地作画也使他画画的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更值得高兴的是,寄出去的画引起了艺术界和收藏界的注意,甚至有画商找上门来跟伯特父子商讨代理的问题。最后,伯特决定为儿子办一次个人画展,这曾是儿子的志向和梦想,而现在也正好时机成熟了。

在车祸中严重受伤的智障青年要举办梦幻画展,此事一经新闻媒体报道,立即引起人们强烈的好奇,尤其是那些收到过肖恩来信的人,她们想看到更多肖恩的画,也更像为肖恩做点儿什么。黑森州州立美术馆此前早就盯上了肖恩的作品,他们热情承办了这次画展。

但是肖恩却不知道画展的真正含义。伯特费了一些心思才让他明白,因为举办画展的时候,电视台会来拍他的画,而珍妮有可能就坐在电视机旁,这样跟寄信相比,可以更快地找到珍妮。这样解释后,肖恩一下子就懂了。

两天后,肖恩得意地跟伯特展示他的一幅新画,画面上是一株长着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他告诉父亲,这是拍电视用的。老波特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惊呆了。在特罗辛根,如果你找到了四叶的三叶草,就会交上好运,找到幸福。在野外寻找四叶的三叶草,也是特罗辛根儿童的一种游戏,肖恩和珍妮小时候就经常玩儿。记得有一天,两个小家伙儿欢天喜地地跑回来,珍妮手里就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株长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伯特默默地看着儿子,既高兴又有些辛酸,他真希望三叶草能给儿子带来好运。

有一天,康复中心来了几个义务照顾病人的社会志愿者。敲门声响起,伯特应声开门,一位漂亮的姑娘站在门口,却不进来,她望着门外的病人简历,半天挪不动脚步。终于,她将瞪得大大的眼睛转到轮椅上的伯特身上:“伯特大叔,是你吗?”

凭着脑子里模糊的印象和一种莫名的知觉,伯特瞬间明白,眼前的姑娘就是珍妮!他坐在轮椅上没有惊呼也没有伸手拥抱珍妮,而是将手贴向胸口,深深的伏下身,趴在膝盖上久久地感谢上帝,当他抬起头是已是满脸的泪痕。听完伯特一家人的遭遇和寻找她的过程,珍妮流着泪细细翻阅起肖恩的每一幅画,所有的画跟她10余年来的梦境是那么的吻合。而这一次,她就是因为怀念故乡而回到特罗辛根的,此前,她随着父亲工作的变动已在北部生活学习了好几年。

可是肖恩第一眼并没有将眼前美丽的姑娘与12岁的珍妮联系起来,医生测出他的智商现在相当于7岁的孩童。伯特跟他解释后,珍妮找出肖恩画的三叶草,拉着肖恩飞快地奔向野外,老伯特望着两个轻快的身影,在心里对妻子说:“我帮儿子把爱找到了,跟我一起高兴吧。”

肖恩和珍妮重逢的故事一时成为当地人和新闻媒体关注的焦点。画展如期举行,这个主题为“美丽的她”的画展开展那天吸引了无数的观众,有人是看了新闻,想现场感受三叶草的神奇,看看这对幸运儿,也有是肖恩的崇拜者,而更多的则是被肖恩的事迹感动而来。

大约有近百个名叫珍妮的来到现场,尽管当中有人并不姓“平克斯”,但这并不影响她们将珍藏的肖恩的画献出来展览或买回去珍藏。而肖恩经过与珍妮的短时间的相处,记忆恢复了许多,展览会上他已经会忙里偷闲地附到珍妮的耳边说“我爱你”……(文 / 苏千雪 )

(摘自《蓝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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