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的儿子,不懂诗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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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风是父亲的苦难/我怕什么时候风一吹,就把我的父亲/从这个世界,吹到另一个世界。”

这是重庆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2009级杨康写的诗歌《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这首诗歌获得了一次全国高校文学大赛诗歌类一等奖。

面前的杨康细看上去有些单薄,镜片后的眼睛给人一种清澈感。面对赞扬,他阳光干净的脸颊上露出腼腆的笑意:“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只是写了心中的所思所想而已。”杨康说,他从高中开始写诗,诗的主角很多时候都是父亲。从杨康有些低沉的讲述中,我获悉这对相依为命的父子承受了生活莫大的磨难和苦痛,但写诗的儿子和读不懂诗的父亲,始终都在往前看,始终相信他们的未来是美好的。

【一】

父亲从中年开始,就一直在痛/痛爬满焦虑的额头,爬向他/老年的孤独。痛,从他的断指/流向心底。冰冷的痛,燥热的痛/他的一生都在痛

——杨康《父亲的痛》

1997年,对杨康一家来说,天空的颜色是灰暗的。这年10月上旬一个周末的下午,杨康的母亲出车祸而亡。看到被白布盖着的母亲,9岁的杨康和哥哥号啕大哭,父亲杨明成紧紧搂着哥俩……

此后,打了两年官司。官司赢了,赔偿一分都没有拿到,还多了10000多元打官司的外债。无奈之下,杨明成前往山西吕梁的煤矿挖煤挣钱。

临走时,父亲摸着杨康的头说:“娃,在家听哥哥的话,好好学习。”虽然舍不得父亲走,11岁的杨康还是点头答应。跟着哥哥生活,身上从来没有零用钱,对杨康来说,喝瓶酸奶都是一种奢望。春节时,杨明成回家过年,赚的钱都用来还债了,看到杨康馋酸奶的样子,却没有办法满足他。“爸,我不喝,酸奶一点都不好喝!”杨康安慰父亲。

最后,杨明成凑到钱,给他买了渴望已久的酸奶。喝着酸奶,杨康竟感到有些苦涩。看着眼泪在眼里打转的杨康,父亲轻轻摸着他的头说:“娃,咱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个酸奶瓶子,杨康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过完春节,父亲又出门打工了,杨康彻底收回了贪玩的心,将全部心思放到了学习上。第二年夏天,他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镇中学。

这年冬天,杨明成得知种木耳能赚钱,便将挖煤挣的钱,全部用来买了耳棒和木耳种子。杨康和哥哥在学校读书,杨明成在家忙着锯耳棒和钻耳孔。一天,正上课,班主任告诉杨康父亲在诊所,手受伤了。杨康发疯一般地跑到了诊所,看到父亲右手缠着带有殷红血迹的纱布,正一脸苍白地坐在椅子上输液。原来,为了赶时间,杨明成连续数天不停地锯耳棒和钻耳孔,极为疲劳的他恍惚之下将右手直接放到了锯齿上,四根右手指被锯断

看着父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杨康强忍泪水,轻声问:“爸,痛吗?”杨明成说:“娃,不痛。别担心。赶紧回学校上课去。”这时,旁边的病人说:“十指连心,你想想四根手指被齐齐锯断,怎么可能不痛。我想起来都害怕!”杨康的眼泪扑簌而下。

【二】

我常常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黄昏的山头/和那些刚刚掏出来的煤块坐在一起/父亲只说,在矿井里待的时间越久/越是想念,地面上的绿和阳光

——杨康《父亲说,他喜欢绿和阳光》

听着父亲在隔壁屋里强忍疼痛的低沉呻吟声,杨康的心无法平静下来,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倏忽闪过。他突然之间好像明白了,爸爸已经很累很苦了,“我不能再哭了。我要做个真正的男子汉”。那一刻杨康感觉心里一股热血流过,淹没了母亲去世后左右他多年的脆弱。

杨明成的右手落下残疾,无法再种木耳,先期的投入打了水漂。第二年春天,杨明成再次离家去山西挖煤。杨康和哥哥深知父亲不易,两个大小伙在学校里过着省吃俭用的生活,2005年夏,哥哥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延安大学,杨康考入了重点高中。

为了节省路费,杨明成一年难得回一次家,杨康对父亲的想念与日俱增。每每想念父亲的时候,爱好文学的杨康便给父亲写信。杨康开始在信里写诗,写对父亲的爱,写对未来的梦想。

高三时,杨康突然病倒了。父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飞到儿子身边。然而,往来数百元的路费,让几个月没拿工钱的他无法启程。想到治病也要花不少钱,无奈的父亲只能将杨康委托给老师看护。一个月后。杨康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缓解,赶紧全力备考。杨康考得不理想,很难过。父亲给他打电话:“娃,到爸挖煤的地方来散散心吧。”杨康走进父亲住的地方。大吃一惊:那是一个低矮的洞窑,没有灯,几摞砖头加一张木板就是一张床。

在煤矿的日子,杨康发现父亲喜欢坐在黄昏的山头,看远方的太阳。杨明成说:“矿井里一片漆黑,没有阳光。每次下到漆黑的矿井里,我都很想看到太阳。”离开煤矿前,杨康几乎每天都会陪父亲一起到黄昏的山头看太阳。

从父亲工友嘴里。杨康还听到一件令他后怕的事情。一年前,父亲和一个同事下到矿井。进矿井不久,便被瓦斯熏得头晕目眩,先后晕了过去,后来杨明成硬撑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同事没能活着出来。别人问他为啥跑得出来,杨明成说:“我不能丢下两个儿子!”

杨康怪父亲出事了都不告诉他。“我不是好好的吗?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父亲淡淡地说。杨康知道父亲话有所指。那段时间,父亲一直让他复读,他却有些心灰意冷。父亲的话让杨康心神一颤,他回去后复读高三。

【三】

现在,父亲总是听我的/就像小时候的我,对于父亲的/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在父亲的心里,他保留着/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愿表达出来/他总是听我的,时间长了/他开始依赖

——杨康《父亲总是听我的》

2009年7月,杨康考取了重庆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9月初,他搭乘的火车在父亲不舍的目光中驶离了陕西省西乡县火车站。

火车驶入重庆城区时,太阳刚刚升起,杨康想起了父亲。一下火车,杨康就给父亲打了电话:“爸,重庆的阳光很好。你不要再回煤矿,再到漆黑的矿井去了。”杨明成沉吟片刻答道:“娃,爸听你的!”

杨康开始大学生活没多久,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娃,我到北京了,在一家建筑工地做小工。”得知父亲的去向,想念父亲的杨康写了首诗:“我的爸爸在北京,郊外的工地上/是一个地道本分的民工。第一次去北京/他有些紧张。他已经习惯了山西煤块的黑/他在电话里说,北京真好。”

每每想到年近50岁的父亲忙碌在建筑工地上的身影,杨康就感到心酸。学习之余,他找兼职赚生活费。他的第一份兼职是打扫清洁。他必须趴在地上擦,杨康看着来往的人,感到很难堪。这时,一个老人问他:“小伙子,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杨康陡然一惊,他想起了父亲平静描述过的矿井下的黑暗、对阳光的想念,他很快俯下身,使劲地擦地板。

学习和兼职之外,杨康创作了大量与父亲、与梦想相关的诗歌。在商场里做临时导购、在街头散发传单、在学校网吧做网管,这些让他赚取了足够的生活费之外还有节余,同时,杨康的诗歌也发表在了一些知名诗歌刊物上。

大一寒假时,杨康在陕西老家与父亲相聚。回到家,哥哥给父亲买了双皮鞋,杨康给父亲买了一套保暖内衣,父亲乐得笑眯了眼。杨康在诤里写:“火焰不断上窜,这么多幸福和温暖/山坡阳面,万物之上阳光普照/野山药在荆棘丛中动了动身/泥土解冻,田地开始复苏。”

回到学校后,杨康继续勤工俭学。半年多的大学生活,让他对梦想的理解更加深刻。热爱诗歌的他,决定创办一份诗歌报。为了保证诗歌报正常出版,杨康到处拉赞助,遭遇了一张又一张冷面孔。尽管如此,杨康没有想过放弃。2010年初夏,《天汉诗歌》诞生在重庆理工大学校园里,捧着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杨康激动无比。明知父亲看不懂诗,他还是将诗报寄给了北京工地上打工的父亲。

有一天,杨康给父亲打电话,父亲说北京起风了,他正在倾倒水泥。放下电话,杨康提笔写下了诗歌《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这就是后来得奖的那首诗歌。寒假在家时,杨康得知获奖的好消息,马上告诉了父亲,父亲高兴得不得了。

杨康说:“我和父亲之间的话很少。我们在一起时,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所以,在诗歌里,我对父亲一吐为快。”(文 / 波波 )

(摘自《大学生·中国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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