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文摘 机关佛系青年是怎样炼成的

机关佛系青年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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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7年前,我和强子一同考入北方某二线城市的一个事业单位。不同于本地那些想留在父母身边的考生,强子作为一个外地人,“考公”纯属意外——本来他的高考分数超出了一本录取分数线,最后却被调剂到L省的一所二本院校,他很不甘心,从大一开始就备战考研,一门心思想踏入重点院校的大门。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四那年他遇到了初恋,女孩就是L省的姑娘,强子为了实现自己许下的“留下来陪你度过每个春夏秋冬”的承诺,便义无反顾地放弃考研,转而扑向了L省的各类公考。

强子大学读的是历史专业,也许是饱读圣贤书、通学古今的缘故,身上自带一种“温良恭谦让”的气韵,给人的第一印象颇佳。所以,他的面试成绩是我们8个同一批考入单位的新人中最高的,这一点也不奇怪。我第一次见他时,便直观地认为他会是一位益友。

后来,强子跟我们说了他“为爱牺牲”的故事,我们一致认为他是“绝世情种”、“极品痴情男”。但在这之后,强子再提这茬儿时,家住本市的大韦就给他泼了一头冷水:“你还是没戒掉象牙塔里的理想主义。除去感情,请好好想一想,你大学女友没有正式工作,不是白富美、官二代,家也不在本市,根本帮衬不了你。你现在吃上了皇粮,不出两年,和她的差距就会显现出来。以你的条件,找个本市的、条件更好的姑娘岂不更好?我劝你还是趁早,就像我一样,面试一过就和女友和平分手,她回老家潇洒,我留下‘为人民服务’,两不耽误。过段时间,我家里安排相亲,都是体制内的小姑娘,这才叫门当户对,什么锅配什么盖。”

大韦的这番论调,强子很不爱听,他嗤之以鼻:“那不就成了陈世美了吗?”

大韦不以为然,数落他道:“迂腐!天涯何处无芳草,人不风流枉少年。你只要浪子回头,我就将银行工作的大表姐介绍给你,咋样?”

强子忙拱手推辞,大韦笑骂:“好一个伪君子,做人比你肾都虚……”

大家起哄大笑,我仔细想想,觉得大韦的话虽显势利,但不无道理。同时,愈发觉得强子三观正,是个难得的好青年。

在随后的军事化岗前培训中,我和强子被分到了同一寝室。我俩都是外省人,共同话题也多,于是慢慢走得近了。

在培训的课余时间,学员们经常一起踢球。一场球踢下来,轻微的擦伤和淤青在所难免,同事小帅还扭伤了脚踝。不过,他也“因祸得福”了——一直到培训结束,都不用早起出操了。

谁知3天后,伤员小帅又重上球场——当然,这一点负责早操的教官应该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强子在后来的球赛中,左脚和对方180斤的前锋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当天晚上,他的脚背就肿得像个馒头。

小帅特意带着自己用了两回就闲置的白药喷剂过来,表示慰问,还强烈建议强子和他一样请病假,这样就可以不用出早操,每天多睡半小时。强子婉拒了这个提议。等人离开后,我问强子:“你这种情况完全可以请病假,小帅脚伤早好了,教官还继续给他假,也没人反对。”

强子摇摇头,说教官心中都有“印象分”,他可不能像小帅一样,给教官留下不好的印象。就这样,强子拖着受伤的左脚,穿着拖鞋,坚持每天按时出早操。有时教官会让我们绕操场跑3圈先热热身,强子即便落后也会咬牙跑完1200米。教官赞许道:“强子要是当兵,也能是块好料!”

3周很快过去了,到了军训的最后一天,我们单位的领导前来参加我们的结业典礼。在见面会上,领导例行讲话,还点名表扬了两个人:一个是年龄最大的老陈,他大学时应征入伍,所以在此次军训中,不管是站军姿、踢正步,都是最标准的,军训还未过半,几乎就已“内定”他为此次的培训标兵了;另一个被表扬的是强子,领导说他在军训中不怕苦、不怕累,服从教官指挥,“轻伤不下火线”——看来,强子先前的判断是非常准确的。

领导讲完话,临时要求我们8个新人发言,除了自我介绍,还要谈谈培训的心得体会。我们事先都没有准备,只能临场发挥,有人说得中规中矩,有人说得东一句、西一句,有人讲七八句就草草结束了。但轮到强子时,他说得头头是道,末了还激昂地表决心:“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牢记先贤教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领导连连点头,问他:“这是哪位先贤说的?”

强子答道:“此乃北宋先贤张载之‘横渠四句’是也。”

领导微微一怔,也许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既惊诧于强子突如其来的“之乎者也”,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位圣贤的名讳和什么“横渠四句”。但领导毕竟是领导,他处变不惊、不露声色,很快点头道:“好!有才!有抱负!”

结业典礼后,领导们返回单位,我们回到寝室打包行李。我对强子说:“你今天说得太好了,特别是那‘横渠四句’,太硬了,掷地有声,领导一定对你刮目相看。”

强子谦虚道:“‘横渠四句’是大学老师特意让我们抄写记下的,历来都是读书人的理想。今天我只是当了一次复读机,不见得就比你们说的更符合实际。在领导眼中,也许就是套话。”

这时,大韦也走了进来,他听说领导们回单位后就要给我们几个新人分岗了:“以强子的文采,我敢打赌,铁定会留在机关。”

强子腼腆一笑,说分到哪儿都一样,服从组织安排。

2

正式报到的那天,我们8个新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岗位。

强子果然被留在机关,被分到综合办公室;同样被留下的还有大韦和老陈,大韦分到人事科,老陈分到财务科,都是机关的核心部门。对于这俩人的印象,我和强子的看法是一致的:大韦略高调,爱显摆,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老陈则不显山不露水,比起我们更显稳重、老成。

而剩下的人,包括我,都被分到各个基层工作队——基层工作队属于外派机构,驻点在各个街道和乡镇上。这就意味着,我们彼此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新的岗位、新的环境,让我们这些刚毕业的小白适应了好一段日子。我在基层工作队,除了每天学习、开会,就是做各种材料报表、干接发通知等杂活。

队里的孙姐是联络员,在我上岗之后,她就一股脑地把各种工作QQ群、微信群毫无保留地交给我。如此一来,其他部门再有工作,便会直接派到我头上,我很快就忙得不可开交了。而孙姐除了口头指导之外,基本开启了“半休假模式”,每天喝茶、养花、网购,闲适自在。

留在机关的强子境遇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归机关办公室主任萍姐领导,负责起草文件。如此看来,领导们是想把他当“笔杆子”培养。我在朋友圈里经常能看到强子发加班加点赶材料的动态,既有因加班太晚而错过末班车的“哀嚎”,也有“熬夜再战三千字,雄笔一支抵万军”的豪迈……

工作久了,同事的微信,我越加越多,渐渐发现单位里的“点赞达人”非大韦和老陈莫属。单位里的大哥大姐们但凡发了朋友圈,底下点赞的必有他们二人,有时还会留下溢美之词,极具捧场之效。而强子在这方面颇为滞后,甚至是缺席。

一次,我们工作队的大队长李哥得了劳模表彰,将荣誉证书发在了朋友圈里,一时间,单位里的同事纷纷点赞,留言评论也极多。大韦评论:“恭喜李队,实至名归!”老陈留下了:“劳模光荣!学习榜样!”

我左看右看,都没看到强子的头像,便私信了他:“大忙人,李队得了劳模,朋友圈里贺电齐飞,看到了吗?”

“看到了,祝贺李队。”

“别在这祝贺啊,你也上朋友圈点个赞,说两句啊!”

“还是算了,咱们还都是新人,李队都不一定认识我,李队微信还是萍姐推给我的,互加好友后也从没聊过。再说了,我也很少给别人点赞的。”

“别人都点了,你不点,不太好吧?”

过了一小会,强子才回复我:“说实话,我挺烦这种点赞的,尤其是上下级之间。领导随手拍个花花草草,都必定有人点赞,这有什么意义?不但无聊无趣,说直白点,就是朋友圈中的拍马屁。况且我的朋友圈中,单位大小领导都不少,要是每位领导我都要点赞的话,那我就不用干别的了,整天盯着手机就好了。所以,我现在对待朋友圈的原则,就是索性都不点赞。”

“不至于吧。”我说,“这次不一样,李队得劳模也算是集体的光荣,点赞不能算是拍马屁。”

“非也,朋友圈不是公众号,它的属性是私人的,里面的点赞评论也永远都是针对个人的,它和集体不沾边。试想,如果这次劳模是你得的,朋友圈里有谁能给你点赞吗?单位里的这些中层干部们,有谁能给你留言祝贺吗?你再看看给李队点赞的人里,除了下级和平级,上级领导有人给他点赞的吗?”

这出其不意的三问,竟让我无言以对,只能说,点赞是人情往来,也是社交必需,点了总比不点强。

“点赞还不如请客吃饭、谈心谈话来的实在。下级对上级的点赞,永远夹杂着阿谀奉承之嫌。我不点赞、不评论,并不是针对谁,而是希望摆脱这种没有意义、且动机不纯的人际交往。”

我一时语塞,分不清强子说的是对是错,是他看得太明白?还是他想得太偏激?

但这件事之后,我也逐渐减少在朋友圈里点赞评论了。有时看到单位的大小领导们发一些生活中的琐事,以大韦、老陈为代表的“点赞达人”们一拥而上、狂刷好评后,就更加觉得强子言之有理。

3

试用期过后,我借办理转正手续的机会回了一趟机关。

第一站便直奔人事科,那个办公室不大,屋里放了4张办公桌,当时只有两名女同志在屋里,都低头看手机,连我来到门口都没有察觉。

我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两人才同时抬头看过来,靠近门口的年轻女同志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什么事?”

“我来签转正手续。”

里面的大姐开口说道:“去把大韦找来,让他告诉怎么签。”

年轻女同志点了点手机屏幕,将手机放到一旁,我不经意瞄了一眼,屏幕上是暂停着的“消消乐”界面。她起身来到走廊,快步走向斜对面的屋子,直接推门,探头进去:“大韦,有人签转正手续,你来教一下。”

我看不见那屋里的情景,只听到大韦的声音:“好嘞,让他先等一会,我打完这把,马上就去。”

年轻女同志转身返回,对我说:“你先等会儿。”说完,便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起手机继续玩。

这时,那位年长的女同志问我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个部门。她的声音不急不缓,细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我仔细回忆——她应该是人事科科长刘姐,当初新人报到时,就是她指导我们办理手续的。可能时间一长,刘姐不记得我了。

我再次自我介绍,又寒暄了一阵,大韦才进来。他也不打招呼,而是接着刘姐的话对我说:“刘姐的话是金科玉律,你要记好了啊!换做一般人,咱人事科也不能轻易指点呢。”我转过头看大韦,他正笑嘻嘻地看着刘姐,一脸灿烂。

在大韦的指导下,我三下五除二办好了转正手续。告辞时,大韦主动提出要带我去见见老陈。他领我走到财务科办公室,倚在门框上,熟络地问:“金哥(财务科科长),老陈又被你派哪去了?不能携款潜逃了吧?”

“你小子能不能盼点好的?打扑克又凑不够手了吧?你自个去找吧,顺着烟味肯定能找到。”

“好嘞。”大韦转身对我说,“老陈这又是犯烟瘾了,不知道猫哪儿抽烟去了。可能在楼里,也可能在楼外,你还找他吗?”

我想了想,提出想先去看看强子。

大韦说:“强子更不在了,一大早就被萍姐抓了壮丁,陪领导去基层工作队调研了。”

当天下午,强子给我发来微信,问我们大队在日常管理上有什么“短板”。

我搞不清状况,强子解释道:“上午陪领导调研基层大队,是想发现大队在管理上存在哪些漏洞,但去的两个大队都提前接到了萍姐的通知,早有准备。座谈会开得像表彰会,净汇报成绩,问题一个没谈,最后摆拍几张照片就算完事儿。我这一回来就赶着写调研报告,上午啥素材都没捞着,合计请教请教你,能不能给我爆点料?”

“你这是要我当‘二五仔’啊?”我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就行行好,江湖救急,把在工作中的问题跟我说说。我敢肯定,基层大队的问题很多都是共性的,我再引申引申,当作上午调研的素材,保证不会扯到你们队头上。”

我思索一会儿,决定帮他这个忙,就说了现在大队在用人上存在问题:“忙的忙死、闲的闲死,越能干的活越多,干得多错的也多;越不干的越没活,自然也没机会犯错。而且干好干坏一个样,多干少干还是一个样。”

强子让我举例子,我眼前立刻浮现出孙姐等人的形象,便说了一些大队里人浮于事、偷懒耍滑、公物私用等问题,但并没有点名道姓。末了,我又说起自己上午回机关,办公室里有打扑克的,有玩手机的,“依我看,机关和大队其实也都差不离,你琢磨琢磨,斟酌着写吧。”

到了晚上,强子就给我发来了调研报告的初稿,让我看写的是否全面。我打开Word,整篇报告一共3000多字,仅“问题”那一段就洋洋洒洒写了近2000字。

强子点明基层大队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选人用人不当、工作分配不均”的问题,围绕这一核心,他又引申到工作态度、工作作风、工作制度、工作考核等方面。他措词直白,文风凌厉,甚至还写道:“有些人上班就是混日子、尸位素餐、浪费国家资源、白占单位便宜、变相吃空饷……”还说要“庸者下、能者上”,“给想干事、能干事的人让位子!”

我细细拜读,渐感脊背发凉,再也坐不住了,赶忙拨通强子的电话,问他这报告写得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你就不怕有的人心脏受不了?”

“不这么写,谁会重视?不痛不痒不走心,调研岂非成了走过场?”

“但这么写,大队和领导能乐意吗?”

“大队一定会有不乐意的,但我说得也都是事实,问心无愧。况且,报告里的这些问题,大队有,机关也有,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大队也能明白我是一视同仁。至于领导嘛,我猜不会不乐意,你还记得军训结业典礼上,我说出‘横渠四句’后,领导说什么了吗?”

“嗯,领导表扬你有抱负来着。”

“对啊,这就说明领导是很认可‘横渠四句’的精神和信念的。我不能辜负领导的期望,也借这次调研的机会,真正干一点有益于单位的实事。”

我半信半疑,觉得强子也许是对的,提出让他把这稿子送给萍姐把把关。谁知强子立马拒绝:“让她把关就废了,报告里的问题,她至少能占一半。你说这报告要是让她看了,那还能送到领导手中吗?”

我觉得这不太好,如果绕开萍姐,这就属于越级报告了。可强子不以为意,他甚至早就计划好了,趁萍姐明天“串休”不在单位,直接把报告递给领导。最后他提醒我:“报告你也删了吧,就当没看过,也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的心情难以平静,强子的这篇报告无疑是一副猛药,真不知道合不合领导的脾胃。

到了第二天,我的心一直忐忑,等到下午,终于忍不住问强子,领导有没有看报告。

“看了,没说什么,就放到一边了。”强子说。

“啥也没说吗?”

“嗯,没说,是挺奇怪。”

“那领导脸色如何?”

“看不出来,但看得是挺认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一刚上班,没一会儿,李队就喊我去他的办公室。一见面,他就开门见山地问我:“机关办公室的强子上周给领导写了一份调研报告,你知道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强子的嘱咐,便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问过你大队里的一些事呢?”李队继续问。

我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有啊,出啥事了?”

李队点点头,如释重负:“叫你来之前,我刚接到办公室主任王萍的电话,说上周五,强子趁她休息,擅作主张,给领导递上一份调研基层大队问题的报告。领导今早一上班,就把报告退给了王萍。”

说到这里,李队忍不住笑出了声:“用萍姐的原话说,她当时看完报告‘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人都懵了,‘当着领导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一张老脸不知道往哪搁’。‘满篇尽是狂吠之词,感觉这报告要是再写下去,就必须得用纪委的处分决定或是法院的判决书来结尾了’。”

我笑不出来,问强子会不会挨处分。李队说,那倒不会,王萍在电话里给他念了几段报告里的原话,虽然过激了些,但不得不承认,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领导心里也明白,所以给王萍的指示里,半点没提强子哪里有错,反而是让王萍多用点心、多带带年轻人,尽快重新拟出一份调研报告出来。

李队点一支香烟,先吸一口,又用拇指尖揉了揉太阳穴。他想不明白,强子是新人,没在大队待过,为什么会对大队的问题了如指掌。王萍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想到跟他同一批进来、被分到基层大队的5个新人身上:“王萍听说你和强子关系最好,所以第一个给我打电话,让我调查一下——还好你和这件事没关系,我就说嘛,我的人绝对干不出这种吃里扒外、打小报告的事儿。”

我心里很慌,但外表还是强装镇定,问萍姐会不会因此给强子小鞋穿。李队说,王萍是“老机关”,不会和这种刚入职的小孩一般见识。

“况且领导也指示她要好好带带年轻人。”李队吸了一口烟,轻叹道,“强子年轻气盛,刚毕业就进机关,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要是还不改改这书生意气,一定还会吃亏。年轻人呐,还是多在基层磨练磨练的好。”

从李队办公室出来,我给强子发微信,告诉他这些情况。强子说,王萍也问他从哪知道的这些问题,他严守秘密,没暴露我,说是从网上看来的。王萍便说他“闭门造车、胆子不小”,还规定今后所有的材料都必须先交给她把关,事事也都要先向她汇报,不能擅自越级打扰领导。此外,就没再多说别的了。

过了一会儿,强子给我发来一份新报告,我打开一看,是一篇中规中矩的“标准范文”。文风平缓,语意朦胧,什么都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文末还配了两张领导和大队谈话的照片。照片色彩明快,让人感受到谈话现场的气氛热烈而欢快。大队人员兴致高昂,各抒己见,领导则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你写的?”我问。

“不是,萍姐写的,让我学习。”

我回复了四个字:“值得学习。”

强子发来一个“鄙视”的表情,说:“这就是‘老机关’眼里的合格文章,全篇假大空,粉饰太平。调研成了作秀,典型官僚主义、形式主义。”

我又回复:“皆大欢喜。”

这次,强子什么都没说,只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4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溜走,一眨眼就到了年终岁尾,我们单位也迎来了年终总结暨表彰大会。时隔大半年,我再见强子,原本不戴眼镜的他戴上了框镜,即便这样,也遮不住那深深的黑眼圈。

我半开玩笑道:“好久不见,你还装上斯文了?”

“不想斯文,只想‘撕文’!”强子说着,双手做了一个撕书的动作。

我心领神会,不禁笑了笑。

“你可别笑,我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材料狗’,不但累如狗,还得乖如狗,写出的东西还得讨人喜欢。你再笑我,当心我咬你!”

玩笑归玩笑,我叮嘱强子要保重身体,作为机关里的底层新人,最重要的是看得开、有肚量。强子苦笑:“我干这一年,少说折寿三年。今天大会的讲话稿,昨晚我熬到半夜才算改好。说到肚量,你小子啤酒肚都有了,在大队没少喝吧?”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说这也是忍气吞声长起来的。笑过后,我突然想起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老陈和大韦也都在机关,朋友圈里经常看到他俩潇洒的身影,他俩怎么一点都不忙呢?

“人家有人罩呗!”强子说,大韦的姑父就在咱上级单位,老陈笔试都没过线,是走路子补录上来的。所以,科长们都要给他俩几分薄面,不敢给他俩累着。他俩每天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上班净瞎扯淡,把机关内的大小头头们哄得都挺开心。

反观强子,每天煞费苦心写的稿子,总被萍姐无情“阉割”。领导读完之后,又无一例外变成一堆废纸:“我现在常常怀疑自己的价值,每天忙忙碌碌,但对社会创造什么了?贡献什么了?我工作的意义何在?难道就是不停地写那些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官话套话空话吗?”

强子的话,引发了我的共鸣——我在基层,每天都忙于向上级各部门报送各种工作信息、各类数据材料,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工作是为了报送而报送,为了留痕而留痕。比如同一张工作照片,可能会反复出现在工作日报、周报、月报和专报中。好像不把工作落到材料中,就相当于没干活儿,不把材料写漂亮了,就相当于工作没干好。但忙碌之余,仔细想来,这些事无巨细、急三火四、耗费大量精力报上去的各种材料,真的都那么重要吗?

我轻叹一声,点头道:“我也想过你说的这些,好在现在从上到下都已经开始整治‘文山会海’和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了,咱单位也制定了落实细则……”

不等我说完,强子冷哼一声:“那细则就是我起草的!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你能感觉出单位有什么变化吗?”

我想了想,说多少还是有变化的。强子反驳道:“有个屁!就拿机关风气来说,细则里写的明明白白,不能在工作时间打扑克、玩游戏或闲聊。先不说别人,就说大韦和老陈,还是老样子。办公时间上蹿下跳,聚众打牌,侃天侃地,聊到兴头上,楼道里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你说,这不就是把我写的东西全当狗屁了吗?”

我看到有人朝这边走来,忙打断强子的话,待人走后,我又安慰他:“领导都不说啥,你也就别较真了,顺其自然吧。”

谁料强子一脸愠色,说想不到现在连我也说这种话了:“悲哀啊!”

我只能说适者生存,如果改变不了规则,那就改变自己好了。

这下,强子更激动了,说,在这种情况下改变自己,那就是妥协纵容、随波逐流、同流合污:“你也认为我说的和写的都是狗屁吧?你迟早也会和他们一样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我呆立原地,一脸错愕,只觉得脸颊发热。

大会开始了,主席台上的领导手拿稿子,“第一第二第三”地讲了大半个小时,台下百名同事大都昏昏欲睡。我心知这稿子是强子的心血,便努力集中注意力听下去,但坚持不到3分钟,我也放弃了,心思又飞到了强子身上。

我在心中问自己:“刚才的强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温良恭谦让的年轻人吗?在他的身上,我怎么会隐约看到了堂吉诃德的影子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在之后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领导结束了年终总结的发言。大会的“重头戏”也随之开始,领导开始宣读表彰名单。

那一年,单位表彰了20名先进个人,这些人都是由每个部门推举的,基本都是各部门负责人或是部门里的老人。强子所在的办公室,推选的是办公室主任王萍,但人事和财务推举出来的,却是大韦和老陈。

20个人在欢快的音乐声和掌声中上台领奖,大韦和老陈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双手接过领导颁发的荣誉奖状。这时,台下的强子突然起身,低头走出了会场。

当晚,我给强子发微信,问他是不是在加班,又说今天领导的讲话稿写得很有“官样”:“你这笔杆子算是练出来了。”

强子秒回:“不加了!撂挑子了。刚跟王萍请了串休假。想要驴推磨,还不给驴吃饱,驴太累了,就想歇一歇。”

强子不在,活儿没人干,我担心萍姐不会同意的。可强子却说,这大半年他无偿加了许多班,休假是他的权利:“再说了,她有愧于我,她还能不同意?”

我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过去,强子接连回了两条语音。

“这次先进个人,财务和人事都给了老陈和大韦,王萍凭什么不给我?办公室的大小材料都是我写,她就往领导面前一递,好处却都是她得。”强子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重,“还有老陈和大韦——我天天加班,他俩天天在机关里和人聊天,现在,留在机关的新人就我没得表彰,大家会怎么想?不得把我看扁了啊!”

我明白强子不是在乎这个奖,是不服气,便试着开导他:“今年没评上,明年就该轮到你了。再说了,我们在基层的5个人不也都没评上嘛。”

强子又回:“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怕累而怕不公。咱们单位,平时干活看不到几个人,但一要有好事,就全冒出来挣功了。这要是民营企业的话,早就散伙黄摊子了。我也算看明白了,干得越多,回报越少,也越没人重视。先休半个月,过完年再说吧。”

这年春节,强子带着大学女友回了西北老家。他的朋友圈一改往日的平静,更新得很频繁,发出的照片里,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

5

节后上班第一天,按照惯例,全单位的同事都要相互见面拜年。基层大队的也都回到机关,挨屋给同事们拜晚年。

我又见到了强子,半个月的事假再连上一个春节假期,使他休养得白白胖胖,对比年终大会时憔悴的样子,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强子的心情也很好,他从办公桌上抓起一把大枣塞给我:“尝尝,这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说完又招呼其他人。

我往四周看了一眼,萍姐和其他人的桌上也都有大枣,看来,强子的心结应该是解开了。

很快,大家的工作和生活又重回正常节奏,唯一不同的是,强子的朋友圈愈发精彩起来,不是晒烛光晚餐,就是晒周末出游,偶尔还撒狗粮。

我不禁好奇地问他:“过完年不加班了吗?”

“不加了,都是些无意义的工作,不值得。”

“那材料也不写了?”

“写啊,只限于工作时间,下班后再有材料,萍姐写。”

“那萍姐不得对你有意见啊?”

“那不会,她本来就是写材料出身的,在我之前,材料都是她写。再说了,我有充足的理由不加班。”

“什么理由?”

“先卖个关子,下个月你就知道了。”

一个多月后,我接到强子的电话,说是想邀请我给他当伴郎。强子坦言,他是奉子成婚,不能再拖了。我一盘算,强子春节后每天都按时下班,应该是以此事做挡箭牌吧。

婚礼当天,单位里的人该到场的都到场了,给来自外省的强子撑了不少的场面。萍姐作为证婚人,对强子美言一番,让在场的亲朋都很是受用。而我和大韦、老陈等人作为伴郎,和新郎新娘一起将到场宾客都送走后,才有空坐下来吃口东西。

这时,强子把摄像师叫过来,让他在刻盘的时候把萍姐证婚后的那段发言剪掉。我们都不理解,大韦问:“为啥不要萍姐的发言?讲得多好啊,把你夸得都快成‘单位之花’了。”

强子摇头道:“录像要寄回家让亲戚们看。我家那边,要是说哪个男人特别老实心善,就会被认为没啥大出息。萍姐刚才不但说我人老实、没脾气,还说我是单位的‘小黄牛’,任劳任怨,这要让老家人看了,就会认为我在单位里没少受欺负。”

我对强子老家人的思维逻辑并不认同,但细细一品,又觉得有几分道理——这就像恋人在分手时,一方一旦说出“你是个好人”,在旁人看来,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必然是受委屈的那一个了。

婚礼结束后,强子又连着休了半个月的婚假。刚上班没几天,强子就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大韦真是小人,你以后要防着他点!”

“出啥事了?”我问。

“今天萍姐让我给她拷贝一份婚礼录像,还特意说想回看一下当天自己的发言——你说,谁会闲得没事想看别人的婚礼录像?我猜一定是大韦偷偷告诉萍姐我删录像了。”

我不敢相信,强子却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小子阴着呢,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真后悔当初找他当伴郎。”

我不知道这事该怎么收场,强子选择顺其自然,反正也找补不回来了:“这次休假回来,我就发现萍姐开始手把手教小高写材料了,以前材料都是我写,现在开始给我分配一些跑腿的活儿了。”

小高是机关办公室的临时工,以前都是负责一些收发文件的杂活。听强子这么说,我不禁有些担心他要被萍姐“边缘化”了,便让他好好跟萍姐解释一下,争取得到对方的理解。

“还是算了吧,解释只会越描越黑,爱咋咋地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当‘材料狗’了。我就是提醒你,今后防着点大韦,别像我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他给卖了。”

我感觉强子和大韦之间一定有误会,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得劝他别多想了。

几个月后,李队和其他两位队长聚在一起闲聊,说起机关里的人和事,提到了强子、大韦他们3个新人。

李队说:“办公室那小伙总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也不爱说话,这样哪行?办公室就是迎来送往的地方,人来了,不说端茶倒水,最起码也得会嘘寒问暖啊,也不知道王萍是怎么培养的。”

周队点头道:“嗯,我去办公室几回,那小伙也没招呼过我,就一直低头打字,也不知道是真有活儿还是装没看见。反倒是财务和人事那两小子,挺活泛,会来事。”

孟队笑道:“财务那小伙酒量还很好呢,听话还实诚,让喝就喝,一口全干。老金一有饭局,就爱带着他,我看是要‘重点培养’呐。”

我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李队转过来问我跟他们3个熟不熟。我说他们3人都不错,办公室的强子还是咱机关的“笔杆子”。

李队摇头道:“现在机关的重要文件又都是王萍写了。王萍说他以前表现还不错,后来就有些懒散了,干活也不上心。王萍还想物色物色下面大队里有谁文笔好、会写文件的。你可不能学他,有空儿要多和财务人事那俩人走动走动、处好关系,不能一直埋头干活,也得抬头看路,学会为人处事。”

虽然心中为强子鸣不平,我还是点了点头。

再后来,强子就变成了机关的“透明人”,考核优秀没有他,先进个人没有他,就连第一批入党积极分子考察对象也没有他。而大韦和老陈混得风生水起,在领导布置检查工作的照片中,时常能看到他俩的身影。

6

“差距”在短短两年之间,就出现在了大韦、老陈和我们其他新人之间。

3年前,事业单位机构改革的大幕拉开。我们单位的部分职能实现了市场化,城区几个街道的基层工作队不再保留,业务工作都委托给了外包企业,只保留了几个偏远街道的工作队。

很多人便需要重新安排,一些人进了机关,一些人扩充到了保留下的工作队中。被裁撤掉的几个大队的负责人全都进了机关各科室,有的科室里一下子就有了多名科级领导干部。

坑少了,萝卜却多了,这对机关里还指望晋升的小白们无疑不是利好局面。原本上升势头一片大好的老陈和大韦,也只能是虎先卧着、是龙先盘着。

而全单位最不受影响的,就是强子。

这些年,强子的上进心早已被消磨干净,变成了人人眼中的佛系青年,不争不抢,独来独往,人畜无害。时间久了,在单位里倒也积攒下一些不错的口碑。他虽在年底评分中还是与先进无缘,但已从偏下甚至落后的位置上升到了中间档次,考核合格还是确保无虞的。

都说西方不亮东方亮,强子在事业上虽然没了盼头,但家庭生活却过得温馨惬意。他有温柔体贴的妻子,有健康活泼的“小棉袄”,还有认真享受生活的美好日常。

而大韦、老陈和我,这些年也陆续通过相亲组建了家庭——这样的择偶方式无可厚非,但必然夹杂着男女双方现实而功利的考量。对比强子坚守初心、择一而终的恋爱和婚姻来说,还是少了些情比金坚的厚重。

在强子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动态里,他们一家三口外出郊游野餐,他配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躺平生活,真的好!”既像借景抒情,也像是对时下社会热点的一种回应。

而在手机屏幕外的另一边,刚刚结束加班的我,不禁有种怅然若失之感——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惆怅情愫像电流一般,势不可挡地袭上心头,让我忍不住地长舒一口气。既是悲叹光阴虚度、碌碌无为,也是喟叹不甘平淡,更是叹息伯乐难寻、热血终凉。一时间,沮丧、懊悔、无助、惋惜、心酸,五味杂陈涌上心头,为强子,也为我自己。

回过神来,我忍不住想,当强子再读到或是再想起那“横渠四句”时,他会作何感想?是和我一样百感交集,亦或是内心已毫无波澜?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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