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海拾贝 文摘 被字节跳动裁掉的应届生们

被字节跳动裁掉的应届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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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路径里,试错的代价被互联网行业的红利、字节的快速发展接住了,产品、运营、研发等岗位的员工也可以很快转岗到更新的业务里。但在当下,外部环境变化飞快,不管是字节跳动还是其中的人,试错的成本都越来越高昂。

文 | 徐晴
编辑 | 赵磊
运营 | 橞楹

李洋洋人生中第一份工作短得出乎她意料,从入职到被裁员,只过去25天。

8月6号的晚上,瓜瓜龙上海办公室热火朝天,负责社群运营的员工们正在追单,给家长打电话询问是否买课。一条信息在此时发到每个人的手机上,后来看到的李洋洋总结,“大意是明天上午十点要开全员会,开完会各找各的去路”。手机里家长还说着话,旁边的同事拍了她一下,“部门都没了,你还打什么电话?”

在这之前,“双减”政策已经颁布,高途、新东方等公司裁员的消息不时传出。收到短信,意味着字节跳动教育部门也要开始缩减了。字节跳动有一条不可触碰的高压线,员工之间薪资保密,绝不能互相讨论。临近失业,老员工反常地亲密起来,他们停下工作,坐在一起交流薪资,兴奋地讨论补偿金到底是N+1还是N+2。

只有李洋洋和另外几个同事“断电了一样”呆坐在工位上。她们是今年7月才入职的应届生,刚毕业就失业,短时间内很难消化。

两个月后,相似的情景也发生在南方某座城市。因为“业务调整”,属于字节跳动的房产业务“幸福里”撤城裁员,上百位员工原地失业,其中包括不少应届生。宋楚阳是其中之一。裁员之后的一个月,他一直思考,互联网大厂待不住了,该换哪个方向。

与他一起入职的应届生中,一个男孩来自外地,交了半年房租,又置办了一些家具,准备在陌生的城市展开新生活。裁员后,他决定回老家,预交的房租因为违约无法追回,购买的家具、电器带不走,只好在闲鱼上低价卖掉。宋楚阳计算过,就算是N+2的裁员补偿,应届生的N=0,赔偿金难以弥补这位同事的损失。

一个月前,同样出于业务调整,字节跳动旗下的游戏业务Ohayoo裁员,三个休闲游戏工作室中约50人受裁员影响,其中近30位是校招生。

Ohayoo一位员工告诉每日人物,这一批应届生大多硕士毕业,来自国内外最好的学校。有几个人在入职前拿到了阿里或是华为的offer,最终看中字节跳动的发展前景。对他们来说,裁员是一场无妄之灾,“阿里、华为回不去了,没了应届生身份,拿着两三个月工作经验去参加社招,多残酷?”

这些大刀阔斧裁员的部门,都归属于字节跳动近两年布局的新业务。背靠抖音、今日头条等产品的流量,字节跳动的触角不断伸向更远处。字节内部不断孵化新产品,在短时间里更新、迭代、优化,成功的产品继续生长,失败品则免不了被调整优化。对大公司而言,多面布局试错成本不大,一旦试出来回报很高,但对被新业务招揽来的应届生来说,选错的代价过于高昂。

据《晚点LatePost》报道,字节跳动近期开启了新一轮组织架构调整,由以前的“大中台-小前台”改为事业部制,公司全部业务与团队合并成6个板块。这次调整的背景是“去肥增瘦”,改变公司规模变大后效率下降的现状,提高人才密度。这同样意味着会有更多的裁员。

在多个互联网公司控制规模、收缩战线中,一个曾经的共识正在被推翻——互联网大厂也许不再是最好的去处,包括字节跳动。

光环

李洋洋是文科生,在中部一所985大学读书,对字节跳动了解不多,求职让她与这家大厂产生交集。

毕业季一到,朋友圈频频出现字节的offer邮件截图,有些通过实习转正的同学在动态底下打上字节公司的定位。打开闲鱼,字节工牌标价85元一个,字节面试辅导每小时299-599元不等。在某社交平台搜索“大厂”关键字,会出现“在字节实习的第x天”vlog,或是每日更新的在字节食堂里吃到的晚饭。评论区常见的三个句子是“入职即巅峰”“心脏和字节只有一个能跳动”“字节跳动下午茶yyds”。这些信息一次次加深她对字节的印象:薪资高、福利好、压力大,年轻人很向往。

大厂光环很难被忽视。入职之后,李洋洋跟同事一起租房,下班之后,同事一路戴着工牌,在地铁上自然地接受路人瞟来的余光,到了家里才摘掉。

她还总结出一个规律,如果询问其他公司的人在哪工作,对方大概率会回答“互联网行业”,但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字节的人,答案就是“字节跳动”,直接具体到公司。“他也不会管你知不知道这是个互联网公司,就默认你知道。”

另一位幸福里员工周正也感受到了大厂的魅力。参加今年的校招生培训当天,他发了条朋友圈,有一百多个赞,是其他朋友圈点赞数的几倍。那个晚上,新消息接连弹出,师弟师妹来问他求职经验,到睡觉时还有消息没回完。

行业内的朋友跟周正聊起字节跳动,语气充满唏嘘和艳羡。在短短九年时间里,字节跳动依靠抖音、今日头条等成功产品跻身互联网头部,改变了上亿人的生活与娱乐方式。最近两年,字节多面出击,不仅布局教育、电商、游戏,房产、汽车、出行、外卖等板块也有涉猎。

那位朋友把字节称为“宇宙厂”,“就是什么业务都做”。他跟周正分享自己曾听到传闻,“字节的市值有可能会超过腾讯,跃居中国互联网第一大厂”。

光环也让进入这家公司的难度在加大。参加春招时,宋楚阳面试的岗位叫“新房咨询师”,听起来要求并不高,但他遇到了一位来自北大的竞争对手。周正的一位主管在无意中谈起,他今年内推了100多份简历,最终入职的只有1个。

在海外,激烈的竞争被人民币所量化。宋雨霖在澳洲留学,在她大三时,曾经有一些“求职中介”潜入留学生交流群公开售卖实习岗位。他们把互联网公司分为一线厂和二线厂,只有字节跳动与腾讯、阿里、百度、华为并列一线,其他公司都是二线或三线。这套标准里,落差巨大,一个字节跳动审核的实习岗位,价格3万块,一个网易的运营岗位,价格只有8000块。宋雨霖的同学中,不乏有愿意花三万进入字节跳动的人。

在2020年和2021年,应届生讨论最多的也是字节跳动。这两年除了在线教育和游戏,大部分互联网公司都很谨慎,不轻易扩张,但字节仍在布局新业务,同时逆势招人,在短短一年里,员工从6万增加至10万。2021年秋招的开放岗位达到了7000个,2022年8000个。

应届生们惊喜地发现,这家实力雄厚的大厂如此看重人才,一般的企业秋招讲究“金九银十”,但字节跳动在5月就启动秋招,只为抢先其他大厂一步。字节也给出更高的薪资,进入字节前,周正拿到了美团的销售岗offer,底薪只是字节的一半,他当然要选更高的那个。

宋雨霖分析同龄人找工作的心态,互联网几乎是这届年轻人实现阶级跃迁的最后一块跳板,至今还总有人提起字节程序员郭宇在28岁实现财务自由的故事。大厂体系化的人才培养路径也提供了一把刻度尺,按照P或M的规则一年一年熬下去,时间会以最高效的方式转化为人力市场上的价值。

就像大厂喜欢年轻人,年轻人也喜欢年轻的大厂。那意味着它的刻度更密、更标准、更有分量,不容易贬值。在应届生眼里,大厂是更好的选择,而字节是最好的。

落差

宋楚阳参加过一场字节的校招宣讲,一位宣讲人面对着台下乌泱泱的应届生说,“我们出生在七八十年代,赶上过社会的很多风口,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到你们这一代,整个社会基本定型了,大家卷来卷去也是因为很少有真正改变一个人阶级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激动起来,“尽管如此,字节这家公司可以给你们相对更好的发展的可能性。”

但当宋楚阳入职时,依然感受到一种落差。

据彭博社消息,2020年字节跳动广告收入1831亿元,占全年总营收的77.4%。一位字节员工透露,每年校招职位里有很大一部分是销售。宋楚阳关注过发布校招信息的公众号,在该城市的主推岗位是“幸福里-房产咨询师”,李洋洋记得字节来自己学校宣讲时,针对非计算机相关专业只开放了“社群运营”——也是销售岗。而在另一些城市,还有大量要求不高的审核岗位,主要也是招应届生。

李洋洋羞于提起自己的工作,家里人并不清楚“字节跳动社群运营”是干嘛的,真要去解释“就是电话销售,这样一说就显得很掉价。”

同为“社群运营”,今年入职四川清北网校的应届生小熊也感受到了现实与期待的不同。有相似的部分:996、高压和相对的高薪——下午一点上班,晚上九点半下班,多数情况加班到十二点。小组里,每个人的通话时长会计入排名公布给所有人。她第一个月的工资有7000多元,是四川平均薪资水平的两倍。她的朋友在当地做剪辑,第一年月薪3000,第二年才涨到4000。

但她大部分的工作是拿着系统分配的100个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打过去,向家长卖课。在字节跳动,有一套电话销售的SOP(标准操作流程),打电话的过程被流水线化,分割成一个一个具体的步骤,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有标准解决方法。

在李洋洋看来,销售工作没有技术含量。她所在的组既有二本毕业生,也有留学生,还有上海交大的硕士。学历更高的同事除了拿的钱稍微多一点,大家的工作内容没有差别——“相当于这个工作谁都能做。”

在学校时,李洋洋担任过院学生会副主席,拿过创新创业大赛等奖学金。她责任心强,对自己要求高,小组作业和社团活动里,她常常是最核心的角色。宋楚阳同样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在本科就发表过期刊论文,参与过各类顶级会议。刚进社会,这份工作既不符合他们对这家公司的期待,也不符合对自己的期待。

另一个层面的落差在于,应届生比老员工更在意自己的归属感,但工作后,他们常常恍惚自己到底是在哪家公司工作。

新业务分散在全国各地,在地缘上远离总部。每个部门预算也不一样,李洋洋没有1500元的房补、没有下午茶,看到飞书的大群里其他业务的同学晒喜茶、乐乐茶,她有点不是滋味。小熊能拿到什么下午茶要看业绩,小组里的销售冠军才能有三只松鼠,每个月加班打车额度是500块,而在北京字节总部,打车不限额。

校招生培训时,宋楚阳去了总部的食堂。那天他们吃了牛肉、鸡腿、小龙虾,还有手撕羊肉。吃饭的时候,戴着工牌的人端着盘子在身边穿行,他们自信、笃定,坐下吃饭的时候都在讨论业务。宋楚阳觉得自己进了一家大公司,前途光明。回去以后,主管告诉他,这边的写字楼不允许自建食堂。

在这个离总部上千公里的地界,“坦诚清晰”的价值观被一定程度上稀释了,部门文化什么样主要取决于领导是从哪来的。幸福里有几个部门,大家不互称同学,而是叫“哥”“姐”。宋楚阳听一位负责算法的同事说起,他所在的组调来一个阿里来的领导,大家受不了“狼性文化”,半个月里人走了一多半。

有时候,光环只属于核心部门。李洋洋回忆,“给客户打电话的时候要说我们跟抖音是同一家公司,不然家长不知道什么是瓜瓜龙,电话啪一下就挂了”。他们想办法安慰自己,寻找自己确实归属于这家互联网大厂,以及总部重视新业务的蛛丝马迹。

李洋洋跟同事讨论过,教育业务的老大陈林曾经是今日头条的负责人,这说明了总部对教育业务的看重。这位CEO也曾在公开宣布,教育业务“巨额投入”,三年不盈利,这被解读为长远的耐心,说明了新业务的发展潜力,也被等同于自己的发展前景。

瓜瓜龙裁员的那天,大家拍照留念。一个女孩在跟办公室门口的“瓜瓜龙”合影后,又来到大力教育的logo旁自拍,因为那个logo后面有个小小的“字节跳动”。

余波

外部的风吹草动,总是末梢神经最敏感。

李洋洋来上海前,一些教培机构已经开始裁员。到了8月,行业地震后又产生余震,整个上海办公室里人心惶惶。老员工们互相暗示不要提起政策或裁员,新员工们却按捺不住。李洋洋暗地里问同事,“你们觉得我们下一期班还有得带吗?”

李洋洋在7月12日入职,按照计划,她带的第一期班要在8月15日开课。但从7月底到8月初,前一期课迟迟没开,公司解释,“上面要求先暂停一期班”。再往前,最后一个开课的班只有30人,但往常会有60、70人。李洋洋觉得倾斜过来的资源在减少。“以前的获客来自抖音的信息流广告,现在只有朋友圈转发打卡活动,效率低了好多。”

同在幸福里的宋楚阳和周正入职后几个月都是在十分紧张的气氛里度过的。

“第一个月我们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客户进来,都是从信息流那边来的,但是到了后期,客户少了很多。”如果谁的手机响起了有新客户的提示音,全部的人都会围上来:“哇你今天发财了!”

客户减少的同时,kpi也越来越高。一个月前要求每天通话时长30分钟,完成一个完整邀约,一个月后就改成80分钟,每天两个邀约。完不成kpi 后果严重,如果三个月没有促成一单,就会收到PIP(离职预警)。

那是一种隐性的裁员,“系统会关掉你的账户,就是客户的分发来源,没有客户了,你只能走。”周正不太理解公司的逻辑,在他的思维里,如果一个新员工没怎么开单,不是更应该去帮助他吗?

总有桌子突然被清空。大家心照不宣:这个人被优化掉了。过不了几天,新人会来补上空位。宋楚阳感慨:“都说人走茶凉,在字节跳动,总会有新人来把茶给续上。”

10月中旬,周正看到幸福里在广州和成都的咨询师岗位停止了招聘,预感到业务做不下去了,他主动提出离职。两天后,部门宣布撤城裁员,他没能拿到N+2补偿。

在周正看来,裁员与不裁员的差别只在于有没有赔偿金。即便不裁员,大家也会完不成kpi,接到离职预警,然后被迫离职。离开字节跳动之后,他意识到,他们成了这家大厂试错的代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字节跳动今天的辉煌就是试错带来的,今日头条和抖音都在一个旧领域里尝试了别人没做过的新模式,成功后的经验又被推广到新业务里,不管是教育、房产还是游戏,都从0开始,一度被寄予厚望,得到大量的资源倾斜,但这些新业务都没有明显的成果,在核心业务增长承压后,得到的支持也便少了。

听说有部门裁掉了50人,李洋洋跟在字节时的同事聊起这件事。同事从英国名校硕士毕业,一年前加入字节跳动,也在今年被裁掉。她漫不经心地说,“才50个人”。

曾经的路径里,试错的代价被互联网行业的红利、字节的快速发展接住了,产品、运营、研发等部门的员工也可以很快转岗到更新的业务里。但在当下,外部环境变化飞快,不管是字节跳动还是其中的人,试错的成本都越来越高昂。

Ohayoo的中层张远记得,总部对游戏业务的展望一直在变。“一开始是想做中国的任天堂,给我们的方向是成为世界一流的游戏工作室。后来形势急转直下,各种环境都不太好,就退而求其次,自负盈亏,走腾讯路线。现在政策又发生变化,先有游戏防沉迷政策,后有无版号游戏不能接广告,都对休闲游戏影响很大,这次裁员就是不做休闲游戏研发了,就整合资源做平台。”

张远认为,抖音的成功在于当时的短视频赛道还是一片蓝海,大家野蛮生长,总有一个可以跑出来。但游戏、房产、教育在中国都不是新鲜的东西,“已经干了好几十年了,你环境不一样,竞争对手不一样,这样很难搞出来”。

张一鸣曾经表示,“和别人的核心领域去竞争,这样会牵扯很多精力,也没有优势”。但在近两年,字节急于找到下一个增长引擎,开展的新业务基本都在别人的核心领域里。

新业务一次次踢到铁板,新业务中的人没有了余地。一位前字节员工在被裁员后试图转岗,经过三轮面试、跟HR谈好了薪资后,被通知无法入职。李洋洋也看过字节开放的转岗岗位,大多数还是审核岗,“一个更把你当工具人的岗位。”小熊也想过转岗,但拿着两个月的销售经历投了几个岗位,始终没有回音。

南开商学院人力资源专家刘俊振认为,从企业的角度,裁掉应届生,给予的补偿比老员工少,尤其在不少互联网大厂存在“工资倒挂”的现象,应届生薪资高,裁掉能节省更多人力成本。但应届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创新和发展的潜力,裁掉应届生虽然能给业务调整的时机,但也会影响公司长期发展的动力。

“更重要的是,不管哪家公司,大批量裁应届生都会影响它在人才市场中的品牌和口碑。”

▲ Ohayoo被裁员工建议要入职字节的2022届应届生谨慎选择业务部门。 图 / 知乎截图

Plan C

一家小型保险公司难得地给了图拉一个面试机会。

她曾是武汉瓜瓜龙的社群运营,也面临着一毕业就失业的困境。顶着“运营”的头衔,她尽力把曾经的销售工作包装得像是新媒体运营。

看着她的简历,面试官问她:“我看你的工作时间很短,从6月到8月,好像工作内容也跟新媒体运营没什么关系,这么短的时间你学到了什么?”他接着问图拉为什么这么快就离职,“是因为公司的经营问题吗?”没等图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公司录用你,就是在赌,赌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图拉有些愤怒,字节跳动教育板块裁员已经在新闻上滚了一个月,眼前的人依然要问她为什么离职。在三轮面试后,这个公司开出了5500块的薪水,图拉一下子明白过来,“故意的,就是要压薪”。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应届生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处理“裁员”这种想都没想过的问题。老员工们在听到风声时就悄悄寻找新的机会,应届生在确信被裁员后,仍希望休息一段时间,等内心平静再找工作。现实是,休息的时间越久,找工作时的难度越大。最大的问题是,短短几个月的工作经验难以说服面试官,薪水也很难达到自己的期望。

小熊在面试时被告知薪水是2000多,需要加班。她“当时面带微笑,心里说对方有病。”回家后,她跟父母诉苦,妈妈给她泼了冷水:“你以为都像大公司一样吗?不要因为去过大公司,拿过7000,就觉得自己只能从7000开始拿,那是不合理的。”

没有应届生的身份,少了很多选择。跟小熊一起被裁的朋友想考公务员,筛选下来,非应届生能报考的岗位只有个位数。

小熊出身于一所二本院校,尽管读书时成绩很好,她仍然有难以察觉的自卑。最直接的体现是,她不敢把被裁员看成一种损失,反而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大厂。她最终入职了一家MCN公司做短视频编导,但字节跳动的光环仍然影响着她。

“就像分手之后你肯定会把现任跟前任对比——字节有自己的楼,很豪华,遇上下雨天,门口很帅的保安会给你拿一个塑料袋,帮你把雨伞装好。你的工位是格子间,还挺大的,公司给配了笔记本电脑,还配了一个很大的显示屏,椅子什么的都很舒服。”眼前的新公司,办公室变小了,大家在一个“大通铺”上办公,灯光似乎都没有字节的亮。

“更何况,这个前男友还给了你分手费,N+2对吧?你只能记得前任的好。”

刚被裁掉时,小熊希望通过努力,在几年后重回字节。现在彻底换了赛道,不再有校招、工作经历不匹配、在大厂的经验太短,她悲哀地意识到,“我没有进大厂的机会了”。

这个冬天,从大厂流出的人显然更多了。

宋雨霖曾在字节和网易实习,因为看到了公司的震荡,转头入职了深圳一家头部房产互联网公司。在字节裁员后,她听朋友提起网易有道“人快裁完了”。最近房产政策接连变化,现公司也没躲过裁员,深圳的部门已经裁掉了45%。她调侃自己,“还是跑得不够快。”

裁员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除了在线教育行业大裁员,瓜子二手车裁员50%,水滴筹、去哪儿网裁应届生,OYO裁员100人,贝壳找房上海团队裁撤200人……另一面,国考报名火热,人数超过了212万人,创下了历年新高。

宋雨霖觉得,这一届的互联网人很没有安全感,“大家都想要自己有不可替代性,因为被优化是迟早的,要么因为年纪要么因为公司运营情况,不可替代性决定你捞金的周期,但每个人也都要有Plan B。”

宋雨霖对每日人物开玩笑,“你们公司还招人吗?这就是我的Plan B了”。她很快纠正了自己,“不对,是Plan C,Plan B是考公务员”。跟她一起被裁掉的朋友正在准备公务员考试。

李洋洋几经辗转,最终入职了一家给出薪资相对最高的互联网中厂。工作一个月,她发现自己不太适合新工作,但不能辞职。被裁员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她自嘲说,“人不能接连走进两个大坑,简历上不能两份工作都只做了几个月”。

离开字节跳动后,宋楚阳没有急着找工作,他休息了一段时间,想暂停一下,重新思考未来的规划。他去看了一个叫《丢我》的展览,其中有一个环节是倾听70个人的故事,拿下挂在墙上的耳机,不同的声音里,有人名校毕业却进不了大厂,有人爱情不顺,有人觉得在体制内生活望到了头,有人像他一样被裁员,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迷茫。

如果说上一届互联网人是因为996猝死的风险而逃离,这一届互联网人则是因为承受不了那种动荡,以及越来越低密度的刻度尺——技术岗和核心业务的岗位或许是例外,大厂仍然愿意高薪挖人,给予更大的成长空间。但更多的地方,没有成长,也没有安定。

想起宣讲会上听到的“更好的可能性”,他觉得在当下已经完全消失。“能讨一份还算可以的生活就算不错了。”他不再迷信大厂,一个月后投身一家传统行业公司。据他所知,一起被字节跳动裁掉的应届生们,有几位至今没有找到工作。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来源:每日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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